陈予安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影子不见了,是在天亮以后。
那时候,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,双手撑着洗手台,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。
镜子里的人有眼睛,有鼻子,有嘴,会呼吸,会眨眼,会因为熬夜而露出疲惫的神情,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除了他的身后,什么也没有。
没有墙壁的倒影,没有毛巾架的倒影,也没有那扇半掩着的浴室门。镜子里只有他,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抹去了,只剩下一个被单独留下的人。
陈予安擡起右手。
镜子里的他也擡起右手。
他慢慢握拳。
镜子里的人跟着握拳。
最后,他伸出两根手指,抵住自己的眼皮。
镜子里的他却没有动。
陈予安的动作停住了。
镜子里,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仍然直直望着前方,两只眼睛睁得很大。几秒后,镜中的人像是终于察觉到他的注视,缓缓转过眼珠。
他没有看向陈予安的脸,而是看向他的身后。
接着,镜中的人露出一个微笑。
陈予安猛地转身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他再回头时,镜子里的一切已经恢复正常。这一次,镜中的他也转过了身。
陈予安站在原地,直到水龙头流出的冷水漫过洗手台边缘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,他才终于想起一件事。
昨夜,那个躺在他床上的自己曾经说过:
「只要天亮以前,你能找到自己的影子,就还有机会。」
现在天亮了,而他的影子仍然不在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。瓷砖洁白,水渍反射着头顶的灯光,什么也没有。
陈予安慢慢蹲下来,将手掌贴在地板上,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爬上手腕。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:不是影子消失了,而是这个世界,已经不再承认他应该拥有影子。
他曾经在一本民俗书里看过,某些地方有种说法:人死之后,魂魄离身,影子便会先一步离开。当时他只觉得,那是老人吓唬孩子的话。现在,他开始怀疑,那些老人真正想警告的,根本不是死人,而是那些已经不完全算是活人的东西。
上午七点三十分,陈予宁敲响了浴室的门。
「哥,你在里面干嘛?」
陈予安立刻站起来。
「没事。」
「你再不出来,我就要迟到了。」
「等一下。」
门外安静了几秒。
「哥。」
妹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。
「你昨晚是不是做梦了?」
陈予安看着门板。
「怎么了?」
「我梦到你了。」
他没有回答。
「梦里你站在一间很黑的房子里,旁边有一尊神像。」
陈予宁停顿了一下。
「那尊神像没有眼睛,可是我知道,祂在看你。」
陈予安感到自己的胃部一阵收缩。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……」
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,像是妹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「然后,你叫我不要回头。」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「可是我还是回头了。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我后面,那个人,长得跟你一模一样。」
陈予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「予宁,妳现在在哪里?」
「就在门外啊。」
「妳一个人?」
「对啊。」
他盯着门把,没有动。
「把手伸进门底下给我看。」
门外没有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,陈予宁才问:
「为什么?」
「我想确认,妳是不是我妹妹。」
话一出口,陈予安便后悔了。这不是一个好问题。如果门外的人真的是陈予宁,她会难过;如果门外的人不是陈予宁……那么,他等于亲口告诉了对方,自己正在怀疑她。
门外传来一声轻笑。
「哥,你变得好奇怪。」
接着,一只手从门缝底下伸了进来。五根手指,纤细、苍白,指甲边缘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。
陈予安蹲下来。那只手背上,有一道浅浅的疤。他看了很久,最后,他注意到一件事:
那道疤的位置是对的,但方向不对。
十二岁那年,陈予宁从围墙上摔下来,右手背被石头划伤,伤口从靠近拇指的地方斜向小指,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痕迹。眼前这只手,伤痕却是反过来的,像是有人看着一张照片,照着照片里的手,重新做出了一模一样的伤口,只是忘了照片里的左右。
陈予安慢慢站起身。
「妳先回房间。」
「可是我还没吃早餐。」
「我等一下买给妳。」
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。
「好。」
脚步声逐渐远去。陈予安没有立刻开门,他一直等到走廊完全安静,才轻轻转动门把。
门外没有人,地板上也没有任何脚印,只有一小片湿润的黑泥,留在浴室门前。黑泥中央,压着一根细细的黑色毛发。
陈予安认得那种泥土。他在废弃祠堂里见过,也在昨夜的房间里见过。他没有碰它,因为那片泥土上,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手掌。
六根手指。
陈予安没有去上班。
他打电话请了假,换好衣服,准备先弄清楚昨夜发生的事情。他必须找到自己的影子,不管那个东西去了哪里。
出门前,他特意站在玄关的灯下。头顶的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,鞋柜、雨伞、门框,全都在地上投下清楚的影子。只有他没有。
他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的自己站在门口,脸色难看,身后的墙壁上,挂着一个歪斜的影子。
陈予安放大照片。那是一个人的影子,从头到肩膀,轮廓与他几乎完全相同。可是影子的头部歪向一侧,仿佛正贴着墙壁,聆听墙壁另一端的声音。
他再看向现实中的墙壁,那里只有一面空荡荡的白墙。
陈予安将照片存进手机。然后,他拿起一支原子笔,在手腕内侧写下六个字:
「我没有影子。」
写完以后,他又在旁边补了一行:
「不要相信我。」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只是有个念头,不断在脑海里提醒他:接下来的事情,可能会让他忘记自己究竟是谁。如果有一天,他连自己都不再相信,那么至少这几个字,还能提醒他,他曾经知道真相,哪怕只有一瞬间。
陈予安去了附近的公园。
他想测试一件事:如果影子只是被某种东西藏起来,那么在阳光底下,或许能看见一些异常。
上午九点多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。公园里有不少人:老人坐在树下下棋,孩子在溜滑梯旁追逐,几个穿着制服的学生,靠在便利商店外喝饮料。每个人都有影子,有些被拉得很长,有些缩在脚边。阳光照在陈予安身上,他却像一个被单独剪下来、放进这个世界的纸片。
没有影子。
他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。经过一张长椅时,他忽然停了下来。长椅旁坐着一名老人,穿着灰色的旧外套,头发稀疏,双眼半闭,像是正在打盹。他的脚边没有影子。
陈予安的心跳加快了。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几步。老人身后的树木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影,长椅也有清楚的轮廓,只有老人没有。
不,仔细看,并不是没有。老人有影子,只是影子落在了错误的方向。太阳明明在东南方,老人的影子却朝着太阳延伸,越过长椅,穿过步道,最后停在陈予安的脚边。
陈予安低下头。那道影子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。可是当他看得越久,那个影子便越清晰。他看见影子里的人穿着与他相同的衣服,肩膀微微前倾,右手垂在身侧。
那是他的姿势,他的影子。
老人忽然睁开眼睛。
「你看见了?」
陈予安没有回答。老人笑了笑,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。
「不要一直看。看久了,祂会以为你想要回去。」
「回去哪里?」
老人擡头望向天空。
「你原本的位置。」
陈予安盯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