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蚀月母 > 第十章:照片里的第三个人
  陈予安没有回头。
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忍住。也许是因为那尊神像太过高大,光是站在那里,就让人失去了转身的勇气;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明白,有些东西一旦亲眼看见,便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。
  又或者,他只是害怕。
  害怕自己一旦回头,看见的就不再是那尊六只手的神像,而是另一个自己。那个在梦里醒来、坐在床沿,告诉他「你是蚀月母留下来的东西」的人。
  身后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甚至没有任何活物应有的气息。陈予安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  一下。
  一下。
  一下。
  每当心脏跳动,他便感觉胸口那道弦月形的裂痕隐隐作痛,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刀,正沿着皮肤底下的某条缝隙,缓慢地向内切割。
  「孩子。」
 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。这次,它不再来自背后,而是从他胸口传出来。
  「你为什么不看看我?」
  陈予安咬紧牙关。
  「我不认识妳。」
  「是吗?」
 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为慈爱的笑意。
  「那你还记得自己的母亲吗?」
  陈予安的身体瞬间僵硬。
  母亲。
  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针,刺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遗忘的地方。他记得母亲的脸,记得她说话时总会微微偏头,记得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气味,也记得她失踪那天,病房窗外下着很大的雨。
  可是他忽然发现,自己想不起母亲的声音。不是记不清,而是无论如何努力,他的脑海里都无法浮现出那个声音。他记得母亲叫他的名字,却不记得,她是怎么叫的。
  「你看。」
  女人轻声说。
  「你已经开始忘记了。」
  陈予安闭上眼睛。
  「妳到底是谁?」
  「你可以叫我很多名字。缺月娘娘,归影尊,蚀母……」
  她停顿了一下。
  「不过,你的母亲曾经叫过我另一个名字。」
  陈予安猛地睁开眼睛。
  「什么名字?」
  这一次,女人没有回答。
  房间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  喀。
  像是某个老旧的相框,突然从墙上松脱。接着,身后的神像消失了,那股压迫感也随之消散。陈予安终于能够呼吸。他转过身,身后只有一面墙。
  墙上挂着他与妹妹的合照。那是三年前拍的。照片里,陈予宁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手里拿着一支冰淇淋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陈予安站在她身旁,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比出一个笨拙的胜利手势。那天天气很好,照片里的阳光明亮而温暖,一切都正常得令人难以忍受。
  陈予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伸手取下相框。玻璃表面映出他的脸,没有神像,没有六只手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身影。
  他低头看向照片,然后,他发现了第三个人。
  那个人站在照片最右侧,位置很靠后,几乎被一棵树的树干遮住。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衣的女人,她的身形很高,头部微微低垂,双手交叠在腹部前方。看不清五官,也看不见她究竟在看什么。
  陈予安将相框拿近了一些。他确定,自己以前从未在这张照片里见过她。这张照片是他亲自挑选、冲洗,再放进相框里的。拍照那天,公园里确实有不少路人,但他记得,那棵树后面是空的,至少在他们拍照的时候,那里没有任何人。
  他拿起手机,翻出当年的原始照片。照片还在,时间、地点,甚至手机里保存的拍摄资讯,全都没有异常。他放大右侧的树干,那个女人也在。她站得比相框里更远,身形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。
  陈予安的手指开始发冷。
  他再打开另一张照片。那是同一天拍的,陈予宁蹲在草地上喂鸽子,女人仍然站在远处。第三张,陈予安替妹妹拍下她吃冰淇淋时的模样,女人的位置变了,她从树后移到了长椅旁。第四张,第五张,第六张,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她。有时站在远处,有时靠近他们,有时被路人遮住半张脸。但无论照片的角度如何改变,她始终穿着那件黑色长衣,双手交叠,头部微微低垂。
 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:每一张照片里,她都比上一张更靠近陈予宁。
  陈予安将手机放在桌上,双手撑着桌面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  这不可能。如果有人在拍摄当天跟踪他们,至少会在某个角度露出清楚的脸。可是这个女人没有。照片里的她,像是一个被强行叠加进现实的影子,不属于那天,不属于那座公园,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应该被拍下来的人。
  他忽然想起老人说过的话:
  「不要让自己的影子先认出你。」
  陈予安立刻低头。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他的脚边依旧没有影子。然而桌面上,却多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。那道人形站在他身后,与照片里的女人一模一样。
  陈予安没有转身。他盯着桌面,慢慢伸出手,拿起手机。接着,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的事:他打开相机,将镜头对准身后。
  萤幕里只有一面墙。墙上挂着相框,相框里是他与妹妹的合照。没有女人,没有影子。
  他把手机放低,桌面上的人形仍然存在。再把手机举起,萤幕里依旧什么也没有。
  陈予安终于明白:那个女人不是站在他身后,她站在某个相机无法拍摄的地方,而他现在看到的,只是她留在现实里的痕迹。一个影子,一个不应该存在于照片中的第三个人。
  下午两点十七分,陈予安接到一通陌生电话。
  来电显示没有号码,只有一个空白的名字栏位。他犹豫了几秒,还是接了起来。
  「喂?」
 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。接着,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:
  「请问,是陈予安先生吗?」
  「我是。」
  「您好,我是市立殡仪馆的工作人员。」
  陈予安皱起眉头。
  「殡仪馆?」
  「是的。」
  对方的语气十分客气,甚至带着一点公式化的歉意。
  「不好意思打扰您,我们在整理一批旧档案时,发现有一份资料,可能与您有关。」
  「什么资料?」
  电话那头,翻动纸张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  「是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的人,姓名登记为陈予安。」
  陈予安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  「你说什么?」
  「资料上写着,这位先生,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亡。」
 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。陈予安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,在耳朵里流动。
  「你们弄错了。」
  「可能是资料有误,所以我们才想向您确认。」
  对方停顿了一下。
  「另外,这张照片里,还有一名女性。我们无法辨认她的身分,但她的名字,似乎被人用刀刮掉了。」
  陈予安的喉咙干得发疼。
  「照片里的女人,穿着黑色衣服吗?」
 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。很久,久到陈予安以为通话已经中断。终于,对方低声说:
  「您怎么知道?」
  陈予安没有回答。因为他已经看见桌上的照片。相框里,那个原本站在远处的女人,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旁。她的一只手搭在陈予宁的肩膀上,另一只手,则轻轻放在陈予安的头顶,仿佛在替他整理头发,又仿佛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。
  陈予安猛地将相框翻面。玻璃撞上桌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  「先生?」
  电话里的人问。
  「您还在听吗?」
  陈予安深吸一口气。
  「那张照片在哪里?」
  「目前在我们的档案室。」
  「我现在过去。」
  「可是,先生……」
  对方的声音突然变了,原本平稳的语调,逐渐变得低沉而沙哑。
  「您最好不要来。」
  「为什么?」
  电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,像是有人用指甲,慢慢刮过电话听筒的表面。接着,那个男人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