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予宁从来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哥哥。
至少在她的记忆里,事情一直都是如此。
她记得小时候住过一间老房子,记得母亲总在黄昏时分煮饭,记得父亲离家前,曾经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海。她也记得,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哥哥。可是那个哥哥长什么模样,她已经忘了。
有时候,她会在梦里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。那个人走在很长很长的走廊上,身后拖着一道细长的影子,无论她怎么追,都追不上。每当她快要喊出那个人的名字,梦境便会突然中断。醒来以后,她只记得自己哭过,至于为什么哭,她不知道。
母亲说,那只是小孩子常做的梦。后来,陈予宁也就不再问了。她以为自己只是忘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直到那一天。
她在老家的门口,看见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。女孩站在院子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洋装,双手垂在身侧。她没有影子。而陈予宁知道,那个女孩不是自己,因为女孩的左手背上,有一道细长的疤痕。那是她小时候摔伤留下的,可是她自己的伤口,明明在右手。
女孩隔着院子的杂草看着她,慢慢张开嘴:
「妳终于回来了。」
那天晚上,陈予宁第一次梦见了哥哥的脸。
「不要碰他!」
陈予宁的声音在老屋里回荡。她冲进走廊,鞋底踩过碎裂的瓦片,几乎在木门完全敞开之前,抓住了陈予安的手腕。她抓得很用力,用力得像是只要一松手,眼前这个人就会被门后的黑暗吞进去。
「哥,走!」
陈予安没有动。他看着眼前的妹妹,眼神里充满了困惑。
「妳怎么会在这里?」
陈予宁愣了一下。这句话很奇怪,她明明就在这里,她一直都在找他。可是当她真正看见哥哥时,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间房子的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满身泥水,更不知道,在踏进老屋之前,她究竟经历了什么。
她只记得,自己在一条黑暗的路上走了很久。路的两旁没有房子,没有树,甚至没有天空,只有一排排矗立在黑暗里的神像。每一尊神像都没有眼睛,每一尊神像的腹部,都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圆形空洞。她走过那些神像时,听见它们在低声说话,它们叫着她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。直到最后,她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那个人说:
「妳再不回去,他就要被换掉了。」
于是她跑了起来,跑到双腿发软,跑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然后,她看见了老屋,看见了哥哥,也看见了那扇打开的木门。
「哥。」
陈予宁用力握住他的手。
「我们先出去。」
陈予安终于低头看她。
「予宁,妳记得妈妈吗?」
她怔住。
「记得啊。」
「妳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?」
「当然记得。」
她回答得很快,快得像是害怕自己回答得慢了,就会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。
「妈妈有很长的头发,喜欢穿蓝色的衣服,做饭的时候会把袖子卷起来。她左边的眉毛有一道很淡的疤,笑起来的时候……」
她的声音忽然停了。
陈予安看着她。
「笑起来的时候怎么了?」
陈予宁张了张嘴。她想说,母亲笑起来时,左边的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。她明明记得,可是那个画面像被水泡过的墨迹,正在她的脑海里慢慢散开。她努力回想,母亲的脸逐渐模糊,蓝色的衣服变成灰色,长头发变成一片没有轮廓的黑暗,最后,连那道眉毛上的疤也消失了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记得的,不是母亲的模样,而是别人告诉她,母亲应该有的模样。
「我……」
陈予宁的手开始发抖。
「我记不得了。」
木门深处,传来一声轻轻的笑。
「很好。」
那个女人说。
「妳终于想起来,自己忘记了什么。」
老人站在走廊尽头,没有靠近。他身上的灰色外套沾满泥土,袖口湿透了,仿佛刚从一场大雨里走出来。他看了看兄妹两人交握的手,又看向门后的黑暗。
「不能再待下去了。」
老人说。
「那扇门一旦完全打开,这里就不再是你们认识的地方。」
陈予安没有理会他。
「你到底是谁?」
老人沉默片刻。
「一个忘记自己名字的人。」
「你认识我母亲?」
「认识。」
「你知道十九年前发生了什么?」
老人闭上眼睛。
「知道。」
陈予安上前一步。
「那就告诉我。」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向陈予宁。
「妳呢?」
陈予宁一怔。
「什么?」
「妳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吗?」
她下意识点头。
「记得。」
「几月几号?」
她张开嘴,却说不出话。她记得自己每年都会过生日,记得蛋糕上的蜡烛,记得同学送的礼物,记得哥哥曾经在她生日那天,偷偷把零用钱塞进她的书包里。可是日期呢?她想不起来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行事历。上面有每一年的生日纪录,每年同一天,每年都有人留言祝她生日快乐。她往前翻,翻到十年前,再翻到十五年前,每一年的纪录都在。可是当她看见那些日期时,心里却没有任何感觉,就像那是另一个人的生日。
「这不可能。」
她喃喃道。
老人缓缓摇头。
「不是不可能,是妳把那一天忘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老人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怜悯。
「因为那一天,妳本来不应该出生。」
整间老屋忽然安静下来。陈予宁慢慢擡起头。
「你说什么?」
老人没有重复。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,纸张很旧,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。他把纸交给陈予安。
「你们的母亲留下的。」
陈予安展开纸张,上面写着两个名字:陈予安,陈予宁。每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行日期。陈予安的名字后面写着:
「民国九十六年七月十六日」
陈予宁的名字后面,则写着:
「民国九十六年七月十七日」
只差一天。
陈予安盯着那两个日期,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晕眩。他想起那张旧照片,想起母亲的字迹,想起那句话:「我以为只要把名字给他,只要让他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,祂就不会再找上门。」
「这是什么意思?」
他问。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。
「你们的母亲,生下了一个孩子。那个孩子在出生后不久,就死了。」
陈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「哪一个?」
老人看着他。
「这就是问题所在。连你们的母亲,到最后都已经分不清了。」
木门后的黑暗,开始传出婴儿的哭声。很微弱,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陈予宁猛地捂住耳朵。
「不要……」
她摇头。
「不要让我听见。」
可是哭声没有停止。她听见一个女人在哭,听见男人急促的脚步声,听见有人不停地说:「孩子没有呼吸了。」接着,是另一个声音。年轻的母亲跪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她的衣服被泪水浸湿,嘴唇不停颤抖。
「求求祢。」
她说。
「把他还给我。」
黑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诵经。六只手臂从阴影中伸出:一只手托住婴儿的头,一只手复住婴儿的胸口,另外四只手,则分别按在母亲的肩膀、后颈、腹部与额头。那尊黑色泥塑神像没有眼睛,却像是在凝视着她。
「妳要哪一个?」
女人擡起头。
「什么?」
「妳要死去的孩子,还是活着的孩子?」
母亲抱紧怀里的婴儿。
「我两个都要。」
神像沉默了许久。腹部的圆形空洞里,传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