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蚀月母 > 第十二章:半夜敲门的母亲
  凌晨两点十七分,陈予安听见有人敲门。
  咚。
  咚。
  咚。
  三下,不轻不重,声音来自老屋的大门。
  他睁开眼睛,躺在床上没有动。窗外没有月亮。自从荒废祠堂里,那个无名孩子睁开眼睛之后,村子里的夜晚就变得不太一样了。不是变得更黑,而是黑暗似乎有了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屋顶、窗框和每一条狭窄的巷子里。
  有时候,陈予安会觉得屋外站着很多人。他们不说话,也不走动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  等屋里的人睡着。
  等某个名字被忘记。
  等一扇门自己打开。
  咚。
  又是一下。
  陈予安伸手摸向床头的手机。萤幕亮起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没有讯息,没有未接来电,电量却从睡前的百分之七十三,变成了百分之十二。他盯着萤幕看了几秒,随后注意到一件事:手机的前置镜头里,映出了他的脸,而在他身后的床尾,还站着一个女人。
  女人穿着深色衣服,长发垂落,两只手自然地交叠在腹前。
  她没有脸。
  陈予安猛然回头。
  床尾空无一人。手机画面里的女人却没有消失,她仍然站在那里。这一次,她擡起了头。
  手机萤幕随即熄灭。
  黑暗中,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
  「予安。」
  那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屋里的人。
  「予安,开门。」
  陈予安全身的血液,仿佛在那一瞬间冻住了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声音。不,或许他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。
  那是母亲的声音。
  一、门外的人
  陈予安坐起身,双脚踩上冰冷的地板。门外的人又叫了一次:
  「予安,是妈妈。」
  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  母亲失踪那年,他才九岁。关于母亲最后一次出现在家中的情景,他的记忆一直是破碎的:有一扇没关好的窗,有厨房里烧焦的锅子,有父亲站在门边,浑身湿透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照片。还有母亲的声音,她在很远的地方,喊着他的名字。
  后来,家里的人不再提起她。父亲离开之后,更没有人告诉他们,母亲究竟去了哪里。陈予安曾经想过,母亲是不是死在某条山路上,或者被人带去了外地,又或者,在某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,重新开始了生活。
  直到蚀月母出现,直到那张旧照片里,多出了一个与他长相相同的男孩,直到门后的孩子告诉他,他的名字和影子,可能原本属于另一个人。
  他才明白,有些失踪,并不是一个人离开了,而是所有人,都被迫相信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  「予安。」
  门外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  「你怎么不回答妈妈?」
  陈予安喉咙发干。他想问她是谁,想问她是不是活人,想问她为什么离开了这么多年,直到现在才回来。可是最后,他只问了一句:
  「妈?」
  门外安静了。
  那一瞬间,陈予安忽然有种错觉:他不是在房间里。他站在某个很久以前的夜晚,穿着太大的睡衣,赤着脚,站在一扇木门前。门外是母亲,门内还有另一个孩子。有人蹲在他身后,捂住他的嘴,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:
  「不要开门。无论外面的人是谁,都不要开门。」
  「予安。」
  母亲再次开口。这一次,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  「妈妈好冷。」
  陈予安的眼眶忽然热了。他想起母亲以前会在冬天替他暖手,会在他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,也会在他做恶梦时,把他抱进怀里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那些记忆明明很模糊,却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,清晰得让他几乎忘了,眼前的一切,可能都是陷阱。
  「你在哪里?」
  他问。
  门外的女人没有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说:
  「妈妈就在门外。你开门,妈妈就能回家了。」
  陈予安缓缓站起来。他朝门口走了一步。就在这时,床底下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:
  「哥哥。」
  陈予安猛然停住。那声音很小,像是有人把嘴贴在木板的另一侧。
  「不要开。」
  他低下头,床底一片漆黑。
  「她不是妈妈。」
  门外的女人突然不哭了。下一秒,敲门声停了,屋子里静得只剩下陈予安自己的呼吸。接着,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:
  「原来你也在。」
  那句话不是对陈予安说的,而是对床底下的孩子。
  二、她知道你的名字
  陈予安没有动。他盯着床底下的黑暗,慢慢蹲了下来。
  「你是谁?」
  没有人回答。
  「是你吗?」
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。或许是因为那个声音太熟悉了,又或许是因为,他已经开始分不清,自己究竟有多少段记忆是真的。
  床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接着,一只苍白的小手伸了出来,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疤。陈予安呼吸一窒。那道疤,他在照片里看过,也在那个被留在门后的孩子身上看过。
  小手朝他摊开,掌心里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。陈予安伸手接过,纸张潮湿,边缘沾着黑色的泥。他打开它,上面只有一句话:
  「如果她叫你开门,先问她,你出生那天,她究竟抱了几个孩子。」
  陈予安反复读了两遍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  门外的母亲忽然开口:
  「予安,你在看什么?」
  他没有回答。
  「你是不是又听见那个孩子说话了?」
  陈予安猛然擡头。门外的人,怎么知道?
  「不要相信他。」
  母亲的声音变得急促。
  「他一直在骗你。他想抢走你的一切,你的名字,你的家,你的妹妹。」
  她停顿了一下,接着,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说:
  「予安,妈妈已经失去太多了。我不能再失去你。」
  陈予安握紧那张纸。
  「如果你真的是我妈,回答我。」
  门外没有声音。
  「我出生那天,你抱了几个孩子?」
  这一次,沉默持续得更久。陈予安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一秒,两秒,三秒。接着,母亲轻轻笑了。那笑声很熟悉,熟悉得让他背脊发凉。
  「一个啊。」
  她说。
  「妈妈只生了你一个。」
  陈予安没有说话。因为就在母亲回答的同时,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个画面。
  那是一间昏暗的产房,窗外挂着一轮残缺的月亮。年轻的母亲躺在床上,额头满是汗水,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床边站着父亲,父亲没有看那个婴儿,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个方向:在产床旁边的木盆里,躺着第二个孩子。那孩子一动不动,身上没有包布,也没有哭声。
  母亲看着他,哭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  「两个都给我。」
  她对着黑暗说。
  「求求你,两个都给我。」
  黑暗深处,有什么东西缓缓擡起了六只手。然后,一个声音回答她:
  「妳已经选过了。」
  画面骤然破碎。陈予安猛地扶住墙壁,大口喘气。门外的母亲还在说话:
  「予安,开门,让妈妈进去。」
  他擡起头,眼睛里充满恐惧。
  「你不是我妈。」
  门外顿时安静下来。过了几秒,母亲用很轻的声音问:
  「那你希望我是谁?」
  三、门缝里的眼睛
  陈予安向后退去。他忽然发现,门底下有水渗了进来。不是雨水,而是黑色的、带着泥土气味的液体。它沿着地板的缝隙慢慢扩散,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,朝他的脚边爬来。
  陈予安踩上床沿。黑水停在床脚,然后,水面浮起了一根头发,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。无数根湿漉漉的黑发,从门缝里钻进来,彼此纠缠,像一只正在伸展手指的手。
  门外的女人开始敲门。这一次,不再是三下。
  咚、咚、咚、咚、咚、咚。
  六下。每一下,都比前一下更重。第六下落下时,整间屋子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