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予宁不见了。
更准确地说,是所有人都开始忘记她。
事情发生在那天清晨。我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,窗外的天空呈现一种病恹恹的灰白色。雨停了,屋檐却仍不断滴着水。昨晚那场雨像是下了整整一夜,把村子里所有声音都洗掉了。
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,直到我听见母亲的声音。
「予宁,起床了。」
那声音来自走廊,很轻,很平常,像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。
我猛地坐起身。
母亲已经失踪很多年了,我甚至记不清她最后一次叫我起床是在什么时候。可那个声音,我不可能认错。
「予宁,再不起来,等一下要迟到了。」
走廊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啪嗒。
啪嗒。
接着,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我冲出房间。走廊空荡荡的,只有尽头那扇老旧的木窗开了一条缝,晨风灌进来,把挂在墙上的日历吹得翻动不止。我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刚才的声音不是梦,我很确定。
那不是母亲在叫我。她叫的是予宁。
我转头看向妹妹的房间。房门半掩着。
「予宁?」
没有人回答。
我推开门。床铺整整齐齐,薄被叠在床尾,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桌面放着一本翻开的数学作业簿,铅笔横在页面上,旁边的玻璃杯里还剩半杯水。窗户关着,窗栓也好端端地扣着。
可是房间里,没有陈予宁。
我走进去,伸手摸了摸床单,冰凉的,像是很久没有人睡过。
「予宁。」
我又喊了一次。这一次,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最后变成一阵细微的回音。那回音听起来很奇怪,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,学着我的声音慢慢地重复:
「予宁……」
「予宁……」
「予……」
声音忽然断了。
我低头看向作业簿。页面上写满了妹妹的字迹,每一道题目都做完了,字写得端正,偶尔有几个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陷进纸里。可是作业簿最上方的姓名栏,却被人用黑色墨水反复涂抹,原本写在那里的名字已经看不清楚。
我伸手翻开前一页,姓名栏也是一片黑。再翻一页,还是一样。整本作业簿所有写著名字的地方,全都被涂黑了。
我忽然想起第七章里那句令人不安的话:
「你愿意留下什么?」
当时我以为,蚀月母要的是某种可以被拿来交换的东西,也许是记忆,也许是寿命,也许是人最不愿意失去的亲人。但我从没想过,名字也可以被拿走。
我把作业簿阖上,冲出妹妹的房间。
「爸!」
我几乎是用吼的。
「爸,你有没有看到予宁?」
父亲的房门开着,里头没有人。那张老旧的木床上堆着几件没收好的衣服,墙角放着一只裂了口的皮箱。父亲已经离开陈家一段时间了,他留下的东西越来越少,少到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,这个家是不是真的曾经住过另一个人。
我转身跑向厨房。
奶奶正在煮粥。炉火烧得很旺,锅盖边缘冒出白烟,米香混着潮湿的木头气味,让我产生一种不合时宜的安心感。
「奶奶,予宁呢?」
奶奶没有回头。
「谁?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予宁啊。」
她用汤勺搅了搅锅里的粥。
「你一大早在说什么?」
「我妹妹!陈予宁!」
汤勺停住了。奶奶终于转过头来,她的脸上没有惊讶,也没有疑惑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不耐烦的神情。
「你哪来的妹妹?」
我盯着她。那一瞬间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先感到愤怒,还是先感到恐惧。
「你在开什么玩笑?」
「我没跟你开玩笑。」
「陈予宁!她住在二楼,她的房间就在我隔壁!她昨天还……」
我停住了。
昨天。昨天发生了什么?
我明明记得妹妹还在。她曾经站在走廊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她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,她问我,如果有一天,家里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了,我会不会还记得她。
可是,她是在昨天问的吗?
我忽然想不起来。那些记忆像被水泡烂的纸,一碰就碎。
「你昨天还什么?」
奶奶问。
我张开嘴,却没能说出话。奶奶看了我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煮粥。
「别整天胡思乱想,吃完饭把后院的柴搬进来,今天可能还会下雨。」
她说得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这个家里,从来没有过一个叫陈予宁的女孩。
我退后一步。厨房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,那是很多年前拍的。照片里,父亲站在最左边,母亲抱着年幼的我,奶奶坐在椅子上,脸上难得带着笑。而在母亲身旁,原本应该站着妹妹的位置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色。
我走近照片。那不是褪色。灰色的部分,像被什么东西从照片里挖走了,纸面留下浅浅的凹痕,四周的相纸微微向内卷曲,仿佛曾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,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硬生生从这个世界上撕了下来。
我伸出手摸了一下,指尖沾到黑色的粉末。那粉末细得像烧尽的香灰。我立刻缩回手。
就在这时,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「你在看什么?」
我没有回头。
「这张照片里,原本是不是还有一个人?」
奶奶沉默了。我从玻璃反光里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握着汤勺,脸色却一点一点地变了。那不是因为她想起了什么,而是因为她似乎突然意识到,我正在问一件不该问的事。
「把照片放下。」
她说。
「告诉我,她是谁。」
「放下。」
「奶奶!」
她猛地走过来,一把将照片从我手里抽走。相框撞上墙壁,发出一声脆响。
「我说了,这个家没有什么妹妹!」
她的声音尖锐得不像平时的她。我怔怔地看着她,奶奶也看着我。几秒钟后,她脸上的怒意慢慢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茫然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框,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。
「奇怪……」
她喃喃地说。
「我怎么会把照片拿下来?」
我没有回答,因为我看见她的手正在发抖。而她身后的墙壁上,有一道细长的黑影。那影子不像是她的,它从她的肩膀后方延伸出来,越过墙面,慢慢爬向天花板。可奶奶本人却站在没有任何光源的位置,她脚下没有影子。
我没有吃早餐。
我回到二楼,把妹妹房间里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:衣服、书本、发圈、铅笔盒,还有她最喜欢的那只兔子玩偶。每一样东西都在,可是没有任何一样东西,能证明这些东西曾经属于陈予宁。衣服的领口没有姓名标签,书本内页的姓名栏全都空着,就连兔子玩偶胸前那块原本绣著名字的小布片,也被拆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几道细密的针孔。
我蹲在地上,忽然觉得呼吸困难。
如果只是失踪,至少应该留下痕迹:一根头发,一枚指纹,一张写著名字的纸条,任何东西都可以。可是现在,所有东西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:这个房间曾经有人住过,但没有人知道,那个人是谁。
我打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。抽屉卡住了,我用力一拉,里头的东西全都掉了出来:几张画纸,一条断掉的红绳,以及一本薄薄的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封面没有名字。我翻开第一页,上头画着一尊黑色的神像。身体像泥土捏成的女人,头部没有五官,脖子以下却长着六只手,每只手的掌心里,都画着一个小小的人形。
六只手的神像。
我盯着那幅画,背后慢慢渗出冷汗。画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字,字迹很小,像是写字的人不想让别人发现:
「不要把名字告诉祂。」
我翻到下一页,上面写着:
「今天祂又来了。祂站在窗外一直看着我。我问哥哥,他说窗外没有人。可是我看见祂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