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天亮以前,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盖了起来。
客厅的穿衣镜、浴室里那面裂了角的方镜,还有奶奶房间里那面镶着黑木框的老镜子。我找来几块旧布,一面一面地蒙住它们,连边角都不敢留下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也许是因为昨晚那通电话,也许是因为楼梯尽头那个没有影子的女孩,又或者,是因为那三个字:
「归影者」。
我把它们写在纸上,藏进口袋,却始终不敢去查它们的意思。那不像一个名字,更像是一种称呼,一种在很久以前,就已经有人替我准备好的称呼。
天快亮时,我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。我坐在床沿,盯着蒙住窗户的布帘,努力回想陈予宁的模样。我记得她有一双很黑的眼睛,记得她生气时会抿着嘴,把脸转到另一边,记得她小时候怕打雷,总是抱着兔子玩偶跑进我的房间,嘴上却说自己只是来借东西。
我记得这些,我一定记得。可是当我试着在脑海里拼出她的脸时,那些细节却像被人打乱的照片,无论怎么排列,都无法组成完整的模样。我甚至想不起她的声音究竟有多高,她叫我哥哥时是轻快的,还是带着一点鼻音,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不会瞇起来。
我越是努力回想,那张脸就越模糊。最后,我只能记住一件事:
她是我的妹妹,她叫陈予宁。
只要我还记得这两件事,她就不算完全消失。我反复在心里默念,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。
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妹妹的房间里,有一面镜子。那面镜子原本放在她的衣柜旁,是父亲在她小学三年级时买给她的,镜框是白色的,底座有一只掉漆的兔子。我曾经笑过她,说她每天照镜子的时间,比写作业还长。她当时朝我吐了吐舌头。
「才没有。」
「那妳每天早上在忙什么?」
「我在确认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笑容慢慢淡了下去。
「确认我还在不在。」
那时候,我只觉得她在说笑。现在想起来,我却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。
我从床上站起来,走到房门口。妹妹的房间就在隔壁,门缝底下透不出任何光。我握住门把,停了很久,才慢慢把门推开。
房间里的东西,仍然维持着原来的模样:书桌、床铺、衣柜,还有那只被拆掉姓名布片的兔子玩偶。唯一不同的是,窗户旁边多了一面镜子。
白色的镜框,底座上有一只掉漆的兔子。
我站在门口,半天没有动。昨晚我明明翻遍了整个房间,我记得那面镜子不在这里。不,不只是昨晚,从很久以前开始,这面镜子就已经不在了。我记得父亲曾经把它搬出去。那是某个阴雨绵绵的下午,我站在走廊,看着父亲用一块厚布把镜子包起来,再一个人搬到后院。当时我问他为什么,他没有回答,只是在离开前回头看了我一眼:
「以后不管看见什么,都不要把布拿下来。」
我那时以为,他说的是一面普通的镜子。我甚至不记得,自己有没有答应他。
可是现在,那面镜子就摆在妹妹的房间里,镜面干干净净,没有灰尘,也没有水痕,像是昨天才刚买回来。
我走进房间,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每走一步,我都忍不住看一眼自己的脚下。我的影子还在,它跟着我移动,随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慢慢拉长。
我在镜子前停下。镜面映出房间里的床、书桌和衣柜,也映出站在镜子前的我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我盯着镜中的自己:头发凌乱,眼睛布满血丝,脸色苍白得像是几天没睡。我擡起右手,镜中的人也擡起左手;我往前一步,他也往前一步;我伸手碰了碰镜面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没有异常。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。也许是我太紧张了,也许这面镜子,真的只是被我忘记的旧物。
我正准备转身离开,镜中的自己却没有动。
我停住。镜子里的人仍然站在原地,他的手贴着镜面,头微微低着,像是在看自己的指尖。我慢慢放下手,镜中的人没有放下。一股寒意沿着我的脊椎爬上来,我往后退了一步,镜中的人依旧没有动。他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五根手指张开,掌心抵着镜面。
我想喊叫,喉咙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过了几秒,镜中的人终于擡起头。他的脸和我一模一样,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。他看着我,然后,慢慢地笑了。
我转身就跑。冲出房间时,我撞上走廊的墙壁,肩膀疼得发麻,我不敢回头,一口气跑下楼,直到站在客厅中央,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奶奶的房门关着,厨房里的火已经熄了。我扶着桌子大口喘气,过了很久,才敢回头看向二楼。走廊尽头的房门仍然敞开,里面一片漆黑。我看不见那面镜子,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,正从房间深处穿过走廊,落在我的后颈上。
我不敢再上楼,直到奶奶从房间里走出来。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似乎正准备出门。看见我站在客厅,她皱了皱眉。
「你怎么了?」
我抓住她的手臂。
「奶奶,妳房间里那面镜子呢?」
她愣了一下。
「什么镜子?」
「那面黑木框的老镜子,以前放在妳床边的那面。」
奶奶看着我,眼神逐渐变得奇怪。
「我房间里没有镜子。」
「有,我小时候还看过……」
「你是不是又没睡好?」
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。那个动作太过自然,让我几乎以为,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噩梦。可是她下一句话,却让我全身僵住:
「你小时候不是最怕照镜子吗?」
我看着她。
「什么?」
奶奶收回手,表情变得有些不安。
「你忘了?那时候你还小,每次经过穿衣镜,都要我把你抱过去。你说,镜子里有一个人,长得跟你一模一样。」
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一缩。
「后来呢?」
奶奶皱着眉,像是在回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「后来,你爸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收走了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有一天晚上……」
她的声音忽然停住。我抓紧她的手。
「有一天晚上怎么了?」
奶奶的嘴唇动了动,她似乎想说什么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最后,她只是摇摇头。
「我不记得了。」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「奇怪,我为什么会忘记这件事?」
我没有回答。因为我已经想起了,父亲当年搬走镜子的那个下午。
那时候,他把镜子包好,准备搬到后院。我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潮湿的石板路。到了后院,他没有把镜子丢进仓库,而是搬到那口早已封死的老井旁边。我记得那口井,井口被几块厚重的石板封住,周围长满青苔,奶奶从小就不准我们靠近,说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。
父亲把镜子靠在井边,接着,他做了一件我始终无法理解的事:他对着镜子鞠了一躬。不是随意低头,而是像在向某个地位极高的人行礼。随后,他低声说了一句话:
「这个孩子,还不能交给你。」
我当时没有听懂,父亲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转过头,发现我站在院门口时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「你什么都没看见。」
他抓住我的肩膀。
「记住,无论以后发生什么,你都不能看那口井。」
我点了头。可是现在,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:父亲当年带走的,恐怕不只是一面镜子。他想藏起来的,是镜子里的某个东西。而那个东西,可能一直都没有离开。
我决定去后院。
奶奶离开家后,我拿了一支手电筒,又从厨房找来一把铁锤。走到后院时,天色已经完全亮了。云层压得很低,老井旁边的杂草,长得比我记忆中更高,湿漉漉的叶片贴在裤管上,像一只只冰冷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