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必大家会好奇,龙车的名字究竟从哪里来。总不能是因为林澈听起来像个汉语名字吧。
御者天驱并不是汉文化的专利。阿波罗也有自己的战车,太阳神的车轮并不只在东方传说里转动。
龙车得名,说穿了不过是因为它在地面观测中,呈现出球形与六角形之间的周期性变化。
这里特别强调地面观测,是有原因的。
众圣碑林对航空器的审查相当严格。未经许可,任何飞行器都不能随意接近碑林上空。林澈所在的天文台只能使用地面设备观察龙车,无法从不同高度与角度确认它的形状。
因此,所谓球形与六角形,严格来说只是两种不同的观测轮廓。
它可能真的是一个会改变几何构造的物体,也可能只是投影、遮蔽或某种未知效应造成的结果。
光是确认这项限制,就浪费了两天观测时间。
林澈对此颇有微词。
他原本希望利用多个观测站的影像,重建龙车的三维形状。如今,他连最基本的交叉观测都无法完成。
然而,天文台并不是唯一能够观测龙车的地方。
众圣碑林本身,就是一套古老的中微子观测设施。
这一点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。碑林对外公开的用途,是保存起源众圣留下的纪录;至于那些方尖碑为何需要维持特定排列、碑石之间为何存在严格的距离规范,官方文件始终没有给出完整解释。
司琴知道其中一部分原因。
碑石并不会像望远镜那样收集可见光,也不是靠某种普通感测器记录粒子。它们会对穿过碑林的中微子产生微弱而可测量的反应,再由碑石之间的排列与力场变化,将这些反应转换成可读取的纪录。
至于这套系统最初由谁建造,又是如何校准的,她所能查到的历史资料并不完整。
她只知道,碑林记录中微子的方式,比现代天文台的设备古老得多,也难以完全复制。
林澈负责观察龙车的外部形态。
司琴负责读取碑林的反应。
两人都无法单独回答龙车究竟是什么。
司琴将最新一组碑文资料传给林澈。资料显示,龙车轮廓每次接近六角形时,碑林内部的部分纪录便会出现同步变化。
这并不代表龙车一定在发射中微子,也不能直接证明碑林正在影响龙车。
它只表示,两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尚未解明的联系。
林澈重新排列过去几天的影像,试图找出球形与六角形变化的周期。
更麻烦的是,每当龙车接近六角形,背景恒星的缺失区域就会发生偏移。
那片空白并没有随着龙车的表观位置移动。
它像是在等待某个方向。
司琴收到第二批影像时,正在众圣碑林里核对那座废弃观测站的地名。她将两份纪录并排放置,发现旧观测站的最后一份报告中,曾经出现过相同的六角形轮廓。
那份报告没有提到龙车。
它使用的是另一个名称。
「六龙回日」。
司琴把这四个字抄进笔记本,随后查阅古圣语的对照表。这个词组既可以描述六个物体环绕某个中心,也可以指向六次方向转换后,光源重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。
两种解释都说得通。
她不喜欢这种情况。
名称往往比证据更容易传播。一旦研究者接受了某个名字,后续观测就可能不自觉地向它靠拢。
她将结果传给林澈,附上一句提醒:
「六龙回日是旧纪录的名称,不是我们的结论。」
林澈回复得很快。
「那就再观测一次。」
司琴擡头望向碑林上空。
她知道,这至少还需要两天。
而在天文台的萤幕上,龙车的轮廓正逐渐从球形转向六角形。
第六个角出现时,碑林中的几座方尖碑同时产生了微弱的反应。
司琴低头核对纪录。
碑石记录到的中微子变化,与龙车轮廓转换的时间吻合。
她没有立即下结论,只把两组时间标记并列起来。
随后,背景恒星重新出现在原本的空白区域。
只有一颗例外。
它仍然不见了。
林澈第一次注意到天上的月亮,是在一份与观测工作毫无关系的旧教材里。
那是一张儿童画。深蓝色的天空,几颗星星,底下画着一个小人。小人仰着头,望向一轮圆月。
他看了很久,才发现自己不知道那个小人在做什么。
「赏月?」司琴听完他的问题,想了想,「大概是吧。」
「大概?」
「你问的是一种已经不太流行的风俗。我只在旧书里看过。」
林澈转头望向窗外。
今晚的天空很清楚。几轮圆月分布在不同方向,远近难辨,其中一轮正好挂在众圣碑林上方。碑石的轮廓被月光照得发白,像一群沉默的观测者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这颗星球位于银河旋臂的中央。
然而,没有人能确定这里究竟是不是最初那个银河。历史纪录的磨灭已经超出一般的年代尺度,而众圣碑林也不是宇宙中唯一的一座。至于他们脚下这颗星球,是否曾经离开过原来的位置,是否曾在某个无法考证的年代抵达此处,现有的航天技术都不能给出排他的答案。
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用处。
林澈关掉窗边的灯。
月亮仍然挂在天上,没有人因此停下手里的工作。
他想,也许赏月从来不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。
只是某一天,人们不再做了;再过一些年,连不做这件事的理由,也一并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