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八章：遇上贵人】
走廊很长。长得像是被人刻意拉长过，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。
叶安宁的鞋跟落在木地板上，笃，笃，笃，一声一声，规律得近乎机械。她的背脊挺得笔直，肩颈的线条绷得像一条拉满的弦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停。不能回头。不能在这条走廊上露出任何一丝异样。韦崇礼的办公室门虽然已经关上了，可她总觉得那扇门后面，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百叶帘的缝隙，贴着她的背影，一寸一寸地剖析。
她走过廊道尽头那盆万年青，走过墙上那幅褪色的油画，走过转角处那台饮水机。每一步都踩得稳，稳得像在替自己倒数。直到电梯门出现在眼前，那两扇冰冷的金属板像一张紧闭的嘴，她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浅得几乎停了。
她伸出手，按下按钮。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，微微一颤。
「叮。」
电梯门滑开。里面没有人。四面金属壁，头顶一盏惨白的灯，角落里一台沉默的监控摄像头。她走进去，按下一楼，然后靠在电梯最里面的角落，将整个人缩进那片狭窄的阴影里。
门合上了。走廊的光被一寸一寸地切断，直到最后一道缝隙消失。密闭的空间里只剩她一个人，和头顶那盏灯发出的、细微的电流嗡鸣声。电梯开始下降。数字从高层一格一格地往下跳，每跳一格，她脚下的地板就轻轻震一下，像什么东西在提醒她：你还在。你还在这个笼子里。
叶安宁闭上眼。
十几年前。
那时她还在念中学。某个冬日的下午，学校礼堂里坐满了人，校长站在台上，笑容满面地介绍一位「国内首屈一指的顶尖教授」。她坐在靠后的位置，隔着攒动的人头，看见一个穿深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走上讲台。他身形清瘦，金丝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，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。她当时只觉得这位教授很有学问。仅此而已。
讲座结束后，她背著书包走出校门。天已经暗了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昏黄的光落在校门口那排梧桐树上，将枝桠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她一眼就看见了裴衍之。他站在校门外的电线杆旁边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，帽子压得很低，整个人缩在树影里，像一团化不开的暗。那时的他刚从二叔那里接了任务回来，身上还带着一种没来由的戾气，眉眼间全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厉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头刚学会咬人的幼兽，对整个世界都竖着看不见的刺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就在那一瞬间，叶安宁亲眼看着那双眼睛变了。原本沉甸甸压在眼底的暗色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一样，一点一点地散开。冷厉的线条软化了，紧绷的嘴角松开了，连那双总是微微瞇着、像随时准备攻击的眼睛，都亮了起来。那种光，很干净，很灿烂，像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，忽然被人推开了窗。他朝她走过来，步伐比刚才轻了很多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眉眼染得柔和。
她当时不知道，就在她身后的校门廊柱旁，韦崇礼正站在那里。
他刚从礼堂出来，手上还拿着主办方送的花束。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，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少年的脸上，然后，就再也没有移开过。叶安宁当时并不知道，韦崇礼透过校长，轻易地知道了关于她的一切。她的成绩、她的家庭、她的继父、她放学后要去哪里打工。那些资料摆在他办公桌上，像一份详尽的猎物档案。
没过多久，「帮助」就来了。大学教授亲自写信给她的学校，为她争取奖学金。以学术指导为名，请她到办公室喝茶，关心她的学业，关心她的生活。那时的她太年轻了，年轻到以为这世上真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。她以为自己遇上了贵人。她以为韦教授是欣赏她的成绩、她的努力。她甚至在某个深夜里哭过，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了。
等她渐渐明白过来的时候，已经太迟了。她明白了那些「关心」背后的打量，明白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是什么意思，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被欣赏的对象，而是被握在手里的线。线的另一头，连着那个站在校门口、看见她就会亮起眼睛的少年。她已经被困在笼子里了。笼子的门在她反应过来之前，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关上了。
「叮。」
电梯到达一楼。金属门缓缓滑开，大堂的光涌进来，刺得她眼皮一跳。
叶安宁睁开眼。思绪像退潮一样从十几年前猛地抽回，整个人重新落回这具站在电梯里的、冰冷的躯壳里。她低头，发现自己的右手正紧紧攥着，指节泛白。她慢慢松开手指，看见食指的侧面不知何时有一圈深深的牙印，皮已经破了，渗出一点细小的血珠。
她盯着那圈血珠看了两秒，然后将手插进口袋，走出电梯。大堂里人来人往，没有人看她。她穿过人群，推开玻璃门，走进外面的阳光里。
可她知道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，那条线还绑在她手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