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十章：那个谁】
由大学回家的车程中，叶安宁一路上都在温声软语地哄着裴衍之。到了公寓楼下，裴衍之又像只黏人的大型犬般，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搂抱了许久，才依依不舍地放她上楼。
直到看着叶安宁的身影进入大厦，看着电梯数字安安稳稳地停在正确的楼层，裴衍之眼底那层浓得化开的柔情才顷刻收敛。
他转身回到黑色商务车上。车门「咔嗒」一关，那个冷漠无情的黑道帝王裴爷，回来了。
……
酒吧顶层，VIP 包厢。
房门被重重推开，昏暗的灯光下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零五正抱着手臂蹲在门口，见人进来，立刻傻呼呼地迎了上去，嘿嘿一笑：
「裴爷，那家伙招了。」
裴衍之迈步走进去。房里的灯光极暗，地上正缩着一道血肉模糊、早已看不出人形的身影。
裴衍之优雅地走到沙发前坐下，手腕微动，点燃了一根烟。他将双手垫在大腿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吞吐着青白色的烟雾。他的衣领与袖口处，依然残留着叶安宁身上独有的淡淡松香，与这间暗室里阴冷死寂的血腥味形成极其强烈的对比。
零五看了看零三。零三面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。零五收到信号，挺了挺胸，语气带着一种傻呼呼的认真：「是汪铁林。那批货是汪铁林叫人截的。人也是他派来的。」
裴衍之吸了一口烟。火光在烟头明灭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将那口烟含在嘴里，慢慢地、缓缓地吐出来，烟雾在暗光里散开，像一层薄薄的、看不见的纱。
「嗯。」他的声音很轻，很平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「处理干净。」
零五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问了一句：「要留一口气吗？」
裴衍之散漫地拿出手机，指腹在萤幕上滑了几下，点开那个备注为「老婆」的对话框。他开始输入讯息，拇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敲，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。他的语气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：
「不用了。宁宁不喜欢我脏。」
零五挠了挠头，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合理。他转身走向地上那团人形，蹲下去，动作粗鲁地拽出一条胳膊，然后一根手指、一根手指地拧断。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，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尖叫声从那团东西的喉咙里挤出来，像被踩住脖子的老鼠。裴衍之低头看着手机萤幕，手指还在打字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音。
裴衍之打完讯息，按下发送。他将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，吩咐零三：「叫那个谁进来。」
零三走到门边，将门拉开一条缝。门外，一个穿普通衬衫、戴深灰色树脂眼镜的中年男人安安静静地站着。他的衬衫是浅蓝色的涤纶混棉，领口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毛边。眼镜左边的镜腿和鼻托连接处缠着一圈透明胶带。他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，站姿微微含胸，像一个在银行柜台前等了很久的老客户。
「陈先生，裴爷找你。」
陈先生向零三点头致谢，露出一个礼貌而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他走进房间，对地上那摊鲜血淋漓、正在酷刑下尖叫抽搐的人形物体视若无睹。他步伐平稳地走到裴衍之面前，将手上的财务文件放到桌上。
裴衍之吐出一口烟圈，冷淡道：「东南亚那边的业务要加紧收回来。汪铁林抢走那批货造成的缺口，你想想办法。」
陈先生微微低头，恭敬地回应：「好。」
随后，他动作自然地开始清理桌面，将文件整理齐整，又顺手端起桌上裴衍之喝过的白瓷茶杯，以及搁在烟灰缸边缘的那半截烟蒂，一并收拾妥当，正准备退出房间。
「等等。」裴衍之叫住了他，「帮我准备几套不同场合穿着的女装服饰，直接送去我家。」
陈先生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尺码，没有问风格，没有问给谁穿。他只是将这个指令收进脑子里，像一个容量无限的硬盘，然后退出房间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裴衍之极其信任陈先生。因为陈先生普通、接地气、毫无威胁感。裴衍之自出生起就在黑道世家长大，手沾鲜血，他根本不知道一般正常人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。而陈先生身上那股极致的平凡与市井气，就像是一条坚固的纽带，无声地将裴衍之与这个正常的现实世界连结起来。
……
几分钟后，酒吧后巷无人的幽暗角落里。
陈先生靠着墙，将方才从烟灰缸里取出的那截烟蒂从口袋里拿出来。他掏出一个密实袋，将烟蒂放进去，封口，压平，确保过滤嘴上的唾液痕迹完好无损。然后他将密实袋举到眼前，对着那盏昏暗的灯，看着里面那截沾着裴衍之唾液的过滤嘴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那个笑容很轻，很浅，却让整条走廊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。
「这次，他一定会很满意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