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十一章:洗手食饭】
裴衍之推开二叔家的门时,饭菜香扑面而来。
糖豆那只肥橘猫最先察觉动静,从沙发上滚下来,晃着一身肥肉蹭到裴衍之脚边,仰头喵了一声。裴衍之低头看了牠一眼,蹲下去,用指节蹭了蹭牠的下巴。糖豆舒服得瞇起眼,喉咙里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。
二叔裴小糖宽大的身躯围着一条粉色的小熊围裙,一手举着锅铲,从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探出头来。他小臂上隐约可见当年留下的旧刀疤,此刻却捏着一把青菜,显得格外有种反差的慈祥。
叶安宁正端着一锅红烧肉从厨房走出来,看见门口的裴衍之,眉眼弯了弯:「忙完了?」
裴衍之站在门口,身上那股在酒吧地下室沾染的阴冷血腥气,在触及屋内满溢的烟火气与安宁笑容的瞬间,顷刻烟消云散。他脱下考究的西装外套,卷起衬衫袖子,眼底的暴戾被软化得一干二净,乖巧得像个刚放学回家的小孩:
「嗯,忙完了。」
二叔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,糖豆立刻从裴衍之脚边弹起来,飞奔到餐桌旁,蹲在二叔的椅子下面,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。二叔将菜摆好,解下围裙,坐下来,拿起筷子,先给安宁夹了一块红烧肉。
「宁宁瘦了,多吃点。」
安宁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她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,含糊地说:「二叔手艺还是这么好。」
二叔笑呵呵地给裴衍之也夹了一块:「他啊,小时候挑食得厉害,不吃青菜,不吃鱼,就吃肉。我跟他说,不吃青菜长不高,他说,那我不要长高,我就要吃肉。气得我——」
裴衍之打断他:「二叔。」
「怎么?我说错了?你小时候——」
「吃饭。」
安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裴衍之看了她一眼,眼底带着一种拿她没办法的无奈。他低下头,将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然后默默地给二叔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他碗里。二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。
饭桌上的气氛轻松得近乎奢侈。
没有人问对方今天去了哪里,没有人问彼此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伤口。他们只是吃饭。像一家人。像一个普通的、没有秘密的、不需要防备的家。
……
饭后,安宁主动承揽了清理桌面的活儿,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洗碗。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,带着一种平淡而安心的节奏。
阳台上,两把旧藤椅,一张小茶几,几盆兰花在夜风里轻轻晃。二叔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。裴衍之在他旁边坐下,也点了一根。两个人沉默地抽了一会儿,烟雾在夜色里散开,被风卷走。
二叔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,看着客厅透出的暖黄灯光,眼神有些幽深。这场景让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在这样一个夜里,他第一次正经地问身边这个刚满十八岁、满身是伤的少年。
那时裴衍之刚替帮派打完一场硬仗,手背上还滴着血,眼神像头野狼。二叔递给他一根烟,问他:「你小子,是不是喜欢安宁?」
裴衍之没有半分犹豫:「喜欢。」
当时裴衍之的眼神,记到现在。
二叔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很重,像是把几十年的心事都叹了出来。他将烟灰弹进茶几上的旧烟灰缸里,看着如今早已成长为黑道帝王、却依然为爱低头的姪子,语重心长地道:
「你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。」
裴衍之没有说话。
「你爸当年想洗白,想给你妈一个安稳的生活,想给你一个正常的家。」
二叔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「他手段太硬,得罪了人。那些人明面上不敢动他,暗地里等着。等到有一天,他以为一切都稳了,带着你妈出去吃一顿饭——」
他顿了一下,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「就没回来。」
提起裴衍之过世的父母,阳台上安静了很久。远处有车流声,楼下有邻居的电视声,厨房里有水声。唯独阳台上,只剩两个人的呼吸。
「我这辈子,没对任何人动过心。」二叔靠在藤椅背上,仰头看着那一片被城市灯光映得发黄的夜空,「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黑道这条路,走进去了,就别拉着别人一起走。你以为你在保护她,其实你只是把她绑在你身边,一起等死。」
「宁宁是好女孩。你要是真喜欢她,就别让她受伤。」
裴衍之低着头,手指攥着那根还没抽完的烟。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他却忘了弹。他想起安宁方才在饭桌上低下头扒饭的样子,想起她站在路灯下朝他笑的那一瞬间。他想起很多。最后他只说了一句:
「我知道。」
二叔拍了拍他的肩,站起来。他走到阳台门口,回头看了裴衍之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复杂,有心疼,有担忧,有一种穿越了时空的、对两代人相似命运的无奈。
「知道就好。进去吧。」
阳台上只剩下裴衍之一人。
他擡头看着那片灰黄色的夜空,想起父亲。那个在他五岁时就变成一张照片的男人。父亲也曾经像他一样,想为心爱的人洗白这个世界。然后他想起安宁,想起她方才在饭桌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......
脚步声由客厅传来,裴衍之转过头,看见安宁站在身后。她皱了皱鼻子:「又抽烟!」
裴衍之无奈地笑了。然后他伸手,将她鬓角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。他的指尖蹭过她的耳廓,很轻,很慢。安宁愣了一下,擡头看他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眼底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客厅里传来二叔的声音:「糖豆!你给我从桌上下来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