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十六章：你朋友来了】
零三走进教学大楼时，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。裴爷交代的事他向来不急，习惯先在外围摸一圈，像一条安静的蛇，先确认草丛的动静，再决定往哪个方向游。
他先去了行政楼层的收发室。一个中年女职员正在分拣信件，零三走过去，语气客气：「您好，我是叶安宁助教的朋友，想了解一下她平时的工作情况，不知道您方不方便——」
「叶助教？」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零三转头。走廊里站着一位穿着灰色西装外套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，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，像是刚从茶水间走出来，恰好路过。
「我是安宁的指导教授，姓韦。」他走过来，步伐从容，语气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、不疾不徐的笃定，「你找她有事？」
零三点头：「是，我姓林。见她最近状态不太好，想来了解一下。」
韦崇礼的眼神微微一动，极快，快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。他将茶杯换左手，右手做了一个「请」的手势：「原来是安宁的朋友啊…… 如果不介意的话，到我办公室来坐着聊吧。」
零三犹豫了一秒，随后点了点头：「那就打扰了。」
韦崇礼笑了，转身带路。
……
办公室内，沉香燃起的袅袅细烟在日光中盘旋。
韦崇礼请零三在沙发上坐下，亲自去倒了一杯茶。茶汤澄黄，温度刚好。他将杯子放在零三面前，然后在对面坐下，翘起腿，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里招待一位常客。
「安宁这孩子，从小就心思重，有什么委屈都喜欢往肚子里吞。」
零三双手接过茶杯，并未饮用，只是客气地拿在手里，静静听着。
「她在学校很努力，但总把自己逼得太紧。我这个做老师的，看着心疼。」韦崇礼端起自己的茶杯，微热的蒸气模糊了他的金丝镜片，遮住了眼底那抹幽暗的光芒，「她也没有家人关心，唯有我这个做老师的多做一步了。」
零三闻言，指节微不可察地握紧了茶杯，忍不住开口：「教授多虑了，安宁身边……其实也有关心爱护她的朋友。」
韦崇礼品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随后，他将杯子轻轻放下，瓷器与红木桌面碰撞出「叮」的一声清响，清脆得有些刺耳。
「是吗？那我就放心了。」韦崇礼微笑着，眼神里的温柔简直要溢出来，语气满是宽慰，「安宁这孩子以前在学校没什么朋友，独来独往的。唯一走得近一点的，就是游泳队的队长，跟安宁关系不错。」
他什么都没有多说，却又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。
零三眼神微微一沉，将这个讯息默默记在心里。他看了看时间，起身准备告辞：「打扰教授多时，我也该走了。」
「无妨，随时欢迎。」韦崇礼笑着站起身。
就在零三握住门把手、准备拉开大门的同一瞬间——
「咔嗒。」
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。叶安宁抱着一叠刚列印好的课题报告走进来：「教授，报告——」
声音戛然而止。
安宁的脚步猝然钉在了原地。
她的目光落在站在门口、正准备离开的零三身上，瞳孔瞬间剧烈收缩。掌心渗出一层冰冷的汗珠，身上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韦崇礼的办公室、熟悉的沉香气味，以及代表着裴衍之世界的零三……这两个她拼尽全力想要隔绝的世界，竟然在她眼前毫无预警地撞在了一起！
那股被支配的恶寒像冰冷的毒蛇般顺着脊椎爬上头皮。
韦崇礼从沙发上站起来，动作从容。他看着安宁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点，像一个长辈看见自家孩子带了朋友回来。
「宁宁，你朋友来了。」
一瞬间，空气仿佛被抽干。
韦祟礼的声音很轻，很柔，甚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慈爱。可那五个字落进安宁耳里，就像钉子，一根一根地钉进她的脊椎。
办公室里的气温骤降至冰点。韦崇礼那张挂着「慈父」面具的笑脸，在安宁眼中扭曲成最令人发指的恶魔形态。
安宁死死捏着手中的报告，纸页被指节捏得嘎吱作响。
她知道，不能再等了。再等下去，所有人，包括裴衍之……都会被这个魔鬼一口一口吞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