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上次沈母游走的事件后,沈彦桓不敢再掉以轻心,他接下来一周都待在家中工作,目的就是要看好母亲。那天回家后母子俩发生过不少争执,但沈彦桓态度强硬,年迈的沈母除了发泄咒骂之外也无可奈何,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两周后回诊,沈彦桓才终于开车载母亲出了家门一趟。
看门诊时,沈彦桓垂头丧气地将事发经过向医生转述了一次。
身为主治医师的何绍宇认真听完,用指腹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「从你描述的状况来看,我估计沈妈妈现在的空间定向感已经大幅衰退,她记忆中的『安全区』正在缩减。会跑去你女友的公司,可能是潜意识里对熟悉的人最后的依附,这代表她已经无法独自待在任何非封闭的空间。」
「无法独自」沈彦桓已有准备,亲耳听见宣判时仍感冲击,言语都磕绊,「待在任何非封闭的空间?」
何绍宇顿了半拍,解释道:「她能自己开门离开家里,代表家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安全的封闭环境了。」
沈彦桓的脸色很阴沉,他不喜欢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。
「我这边会调整抗精神病药物或情绪稳定剂的剂量,减少她的焦虑和躁动,但副作用是她可能会更嗜睡、行动更迟缓。」何绍宇一边道,一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敲下处方的名字,「不过沈先生,我还是想给点别的建议。」
「别的建议?」
「你有考虑过送沈妈妈去专门的照护机构吗?」
何绍宇在沈彦桓的震惊之中批完了处方,他将视线从电脑萤幕移开,双手交握轻放在桌面,沉吟了数秒后说:「作为医生,我有义务一再提醒,阿兹海默的进程是不可逆的,沈妈妈这种情况只会愈来愈常发生,单靠你锁门已经不够安全了,我想你应该也有同感。」
「我看过其他和沈妈妈类似的病人。相信我,沈先生,有些事情到了一定程度,就不再是我们一己之力能掌控的了。这次是跑去你女友的公司,下次如果是冲向大马路,后果就不是我们承担得起的了。」
「我了解。」
何绍宇从一旁井然的资料夹中抽出了一份DM,以两指轻轻推到了沈彦桓眼前,语气放柔劝道:「沈先生,三年够久了,你已经尽力了。」
沈彦桓看着那张DM,是医院长照机构的宣传资讯。他感到喉咙一阵干渴:「何医师,可是」
「这不只是为了沈妈妈,也是为了你。再这样下去,每天提心吊胆,你也会很辛苦。我们不能每次都抱持着侥幸心态,不是吗?」
何绍宇温温缓缓说着,却句句铿锵有力,堵得沈彦桓哑口无言,他摸了摸鼻子,转眼望向一旁的母亲。
沈母原本正在发呆,察觉一旁的视线后,擡眼看了看沈彦桓幽怨的脸,又没好气地别开头。
沈彦桓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目送沈彦桓和沈母离开诊间后,何绍宇入神盯着沈母的病历看了片刻,直到护理师出声喊他。
「何医师,刚才那个沈先生,真的三年以来都在家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他妈妈喔?」
「嗯,怎么了?」何绍宇一边滑动萤幕看着断层扫描图,一边漫不经心回应。
「那样也太累了,光是用想的我就觉得自己做不来。」护理师也在另一头对着电脑输入着资料,啧啧两声说:「难怪沈先生每次来的时候看起来都那么憔悴。」
何绍宇隐在口罩下的唇角翕动,想了一下,道:「我记得他第一次来门诊的时候状况就很差了。」
三年前,他刚结束在美国的短期研修,从纽约回国,却刚好碰上后疫情时代,医疗体系的疲乏成了日常,内科长期缺人,而他没多想便接下了神经内科主治的位子。
他刚升上主治那会儿,沈母是他第一个负责的阿兹海默症患者。
倒也不是病患本身使他特别印象深刻,只是碰巧阿兹海默症与他在国外参与的临床计划相关,他那阵子花了不少时间研究早发性失智的行为与心理症状,所以在碰到沈母的病例时,下意识就多留了一份心思。
自从第一次门诊,他便开始观察沈彦桓这个病属,可无论他如何思来想去,都觉得沈彦桓并不乐意照顾沈母,而这一病发就过了三年,沈彦桓看上去依旧一样痛苦,也不是第一次经劝了,他是真不明白为何沈彦桓执意不肯把母亲托付给长照机构。
整整三年,是很深的执着了吧。
他虽不理解沈彦桓的缘由,却也尝过执着的滋味。
要一个人抱有执着地活着并不难,只要有另一个让他甘之如饴的人出现就够了。
门诊休息后,何绍宇卸下医师袍,换回私服。护理师随口问道:「何医师要外出吗?不跟我们一起吃饭?」
「不了,你们去吧。」何绍宇摇摇头婉拒,接着摘下口罩,弯唇一笑:「我今天下午难得没班,想说早点回去,要是晚一点被科长碰到的话,又要被抓去盯学弟轮班的状况了。」
何绍宇一边捋平衬衫袖口,一边对着镜子认真整理穿着和仪容,一旁的护理师瞥见后,低头偷笑。
「要下班回家的人才不会这样。何医师,你是要去约会吧?」护理师吐槽。
何绍宇转过头来,两手一摊,无奈地澄清:「不是约会,真的不是。」
「哎,我们科内谁不知道何医师最宠未婚妻了啊?各种罗曼史早就从科长那边听说了,订婚都过多久了,什么时候才要真的结婚请我们吃喜酒啊?」
「哈!真是的。」何绍宇爽朗地大笑几声:「想不到科长不只喜欢强迫我加班,还到处散播我个人隐私。」
他临走前从皮夹抽中了一张千元大钞,递到护理师手边,「今天上午门诊人比较多,工作辛苦了,等等中午吃饭的时候让大家买个手摇饮喝吧,我请客。」
护理师双手捧起那张钞票,拱起肩膀,做出膜拜的动作:「谢谢人帅心善的何医师,我们会好好享用饮料的,祝您和嫂子永浴爱河,早日发我喜帖,让我这朵被工作摧残的枯花也沾点喜气。」
何绍宇失笑。
「话说早了,先别急着叫嫂子啊。」他扬了扬眉,「不过说到喜帖,她今天正好也是去参加一场婚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