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婚宴会馆外，刚散席的宾客三三两两聚在路旁，有人低头滑着手机叫车，有人站在路口等司机绕过来。午后时分，沉云傍天而聚，日光骤暗，而眼前的情景仍残留着一点喜宴的余温。
高跟鞋踏在柏油路上的声响清晰可闻，衣料轻擦的窸窣声与不远处仍未散尽的谈笑声交错着。
唐宥晴与谢承妍并肩站在人行道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谢承妍方才传了讯息给沈彦桓，问他早上带沈母回诊的情况，得到的回复是「一切正常」，说是中午回到家简单吃了点东西后，便让沈母歇下了。
沈彦桓还顺口问了一句，需不需要去接她。
谢承妍当即回了「不用」。讯息送出后，指尖却在对话框上方象征性地停了一瞬，才将手机收起，又默默翻出了长夹。
一旁的唐宥晴同样垂着脑袋滑手机，只是眉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，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不太让人省心的内容。
「喏。」
一张名片冷不防地闯入视线，恰好复上她的手机萤幕。
唐宥晴先注意到的，是谢承妍伸过来的手，两根纤细的手指夹著名片，指尖做的是偏裸色的美甲，打理得极为细致又不张扬，那只手纤柔如玉，在阴翳的天色下仍显得白皙。唐宥晴的目光顺着那截手腕往上移，才擡脸望向谢承妍。
她不解地眨了两下眼。
「我想说妳或许会需要。」谢承妍朱唇轻启，声嗓柔缓，融于潮湿的空气中：「这是室内设计师的名片。」
唐宥晴听着，愣了愣，然后在心里默默一哀。
谢承妍果然听到了姜念说的话，而且听得十分清楚。
把沈彦桓的名片递出去的那刻，谢承妍感觉自己的脑门热热的，不知怎地，有种莫名的心慌。
她只是想起上次去拜访舅舅时，听许诚贤说最近事务所没有什么室内装修的合作案能外包给沈彦桓，既然少了案源，沈彦桓自然便少出现在事务所。长辈大多如此，隔了一段时间没见着面，就忍不住要叨念几句，谢承妍当时还笑盈盈地答应许诚贤，有空一定找时间安排三人一起吃顿饭。
谢承妍见过沈彦桓工作的模样，当男人伏案研究设计稿图时，眉宇间的目光灿然，不再显得那样疲惫，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待那份工作。谢承妍隐约觉得，仿佛只要还能专心做点什么，沈彦桓就还能撑着不被长照的生活压垮。
可又或许，现在对沈彦桓来说，工作也成了压力了呢？
她不晓得。
「他是有七年资历的优秀设计师，我相信他的专业能符合妳的需求。」谢承妍说着，视线掠过了名片上的名字，笑意僵了一瞬，很快又扬起好看的弧：「我是指婚房装修的事。」
她是觉得，反正唐宥晴也怀疑她听见了，继续装傻反而更尴尬，不如就直率点吧。
唐宥晴没有擡头去看谢承妍的表情，她接过了那张名片，陷入短暂的沉思。
「嗯，那就这样。」谢承妍抿了抿唇，举起手臂在空中挥了挥，「我先走啦，周一公司见，掰掰。」
唐宥晴不语，轻轻点了下头，权当告别，接着目送谢承妍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人流中。捏着那张名片的手指不自觉稍稍用力，指关节泛上轻微的白。
她总是搞不明白谢承妍种种行为的动机。
几分钟后，一辆豪车翩然驶近，在路边停下。唐宥晴见状，默默擡脚走了过去。
驾驶座的车门先被推开，一名男子下了车，他身形修长，穿着剪裁合身的休闲西装，看上去矜贵又沉稳。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旁，伸手替唐宥晴拉开车门。
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下，男人漾起了一抹笑：「上车吧。」
唐宥晴适时地弯唇。
她入座之际，男人擡起了手，掌心虚虚地挡在她头顶上方，眼里透着的都是疼惜，直到她坐定，才把手收回。
车门轻轻阖上，隔绝了外头零散的笑语与人声，空调冷风夹杂着淡淡的皮革味，将方才路边的潮湿闷热一扫而空。
男人回到驾驶座，一手搭在方向盘上，趁着还没起步，侧过身自然地替唐宥晴整理了一下被安全带压住的衣领。这动作他做起来极其纯熟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暱。
「累了吗？」男人问。
唐宥晴摇摇头，将手中的提包放到腿上，「还好，只是喜宴比想像中的久。」过了两秒，她才转眸看向男人：「你呢？」
「早上门诊结束后我就过来了，刚才在附近找了间商业午餐吃，口味还不错。」
何绍宇的嘴边挂着悠然自得的笑，语气平浅又惬意：「下次带妳去吃。」
唐宥晴瞟了他那清朗贵气的侧颜一眼，没有回话，而后不着痕迹收回了目光。
引擎发动之际，天边正好一声轰雷巨鸣，午后雷阵雨随后倾盆而至，浇湿了城市。
何绍宇望着挡风玻璃外倾泻的大雨，一手从容地打开了雨刷控制器，「上车的时机还真刚好，差点就让妳淋到雨了。」
副驾的女人反应很平静：「不要紧，我有带伞。」
台北的烂天气谁没有点自觉？
何绍宇似乎早已习惯唐宥晴如此冰冷的模样，接着他眸光一斜，注意到了唐宥晴搁在包包上的手，以及她手里捏着的名片。
「那是什么？」何绍宇打灯转弯，眼神留意着路况，朝名片擡了擡下巴问。
唐宥晴低头一看，这才发现名片还没收起来。她没打算避而不谈，便如实说：「室内设计师的名片，同事给的。」
「室内设计师？」何绍宇复诵，语尾轻轻上扬，然后「啊」了一声续道：「妳同事知道我们在看婚房的设计？」
「嗯。」唐宥晴说：「和姜念学姐聊天的时候被听到了。」
何绍宇刻意不去看身旁的女人，只低声抛出一句：「被听到也没关系吧？总有一天要公开的。」
总有一天要公开的，毕竟他和唐宥晴两年前就订好婚，实际婚期也不远了，他想。
唐宥晴没有答腔。
「怎么样，要我联络看看那个室内设计师吗？」
「都行，你定主意吧。」
唐宥晴的头轻枕在椅背上，目光掠过车窗外的残景，弯过一处十字路口时，她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人行道上一个熟悉的人影。
那抹湿透的酒红色，犹如落难的天鹅，在灰蒙蒙的大雨中格外醒目。
是谢承妍。
她没有伞。
唐宥晴顿时挺直了背，杏眼圆睁：「绍宇，等一下。」
滂沱的雨水顺着风势扫落，砸在谢承妍单薄的肩背上。她双手本能地罩在头顶，可根本挡不住倾泻而下的水珠。长发迅速湿透，贴在颈侧与锁骨上，洋装的布料被雨水浸深，沉沉地贴住身形。
她踉跄地往旁边退了两步，缩到建筑外墙凸出的窄小屋檐下，然而那点遮蔽在狂风里毫无作用。
雨线被吹得横扫过来，几乎是侧着打在她身上，屋檐边缘不断往下泼落水瀑，她仍旧被淋得狼狈。
何绍宇不明所以，「怎么了？」
「你能靠边停一下吗？」唐宥晴的手指勾在车门把上，转过头看向何绍宇，正色地问。
男人从善如流，当即把车身拐向路边临停。
唐宥晴从包里抽出折叠伞，动作俐落地推开车门，雨声灌入车内的瞬间，她已经撑开伞往前走去。
何绍宇下意识侧身想拉住她，一只手仍握在方向盘上，肩膀被安全带扯住，只来得及往副驾方向探出半寸。
「妳要干嘛？宥晴——」
可唐宥晴快了一步下车关上门，没能拦住。
何绍宇维持着那个半侧着身的姿势僵了两秒，随后慢慢坐回去驾驶座。
雨刷规律地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着。
何绍宇透过雨幕，看着那个撑伞朝前方疾步而去的身影，喉间滚出一声叹息，无可奈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