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的工作是一场混乱的硬仗，在全神贯注之中，唐宥晴没注意到自己已然精疲力尽。
直到零点零分，台北夜空炸出灿烂的烟花，众人欢呼着新年快乐，她才察觉到脊椎传来的酸痛，低低吟了一声。
又过了两小时，工作终于收尾，这回Ivan先下手为强，压着黄意清的脖子去找唐宥晴道别，强迫这大男孩学会社会生活。他们主动谢绝了何绍宇再次接送的好意，连声道谢后，便合力扛着器材，准备一起搭计程车离去。
唐宥晴没拦着，也没心思去探究Ivan眼里的深意，只简短地交代了一句「回去好好休息」，便摆手让他们下班。
她疲倦地整理着个人物品，将耳机线缠绕好收进包里，也准备离开。这时，刚刚参与直播的一名男网红走了过来，长相是标准的奶油小生，眉清目秀，但一开口却透着一股油腻感。
「唐组长，今晚辛苦妳了。」他凑近了一些，带着自以为迷人的微笑凝视她，「其实刚才直播时我就想说了，妳真的比镜头前那些模特儿还漂亮，不介意的话，能不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？下次我请妳吃饭，就我们俩，如何？」
唐宥晴止住手边动作，姿态高冷，「抱歉，我有男朋友了。」
男网红顿了顿，随即挑起眉，不死心地调侃：「哎呀，难道场上有守门员，就不能射门得分了吗？」
女人的眉间隐隐浮出折痕，她敛住情绪，擡着杏眼，神色冷凉，连一点点愤怒都不屑施舍给这低劣的玩笑。
「对，不行，很抱歉。」
她秉持礼貌颔首作别，随后扬长而去。
其实她一点也不抱歉的，却在短短几句话内道歉了两次，明明被骚扰的人是她，为什么她还必须顾及那个油腻男的自尊心？
某些内化的规则太根深蒂固，即使强大如唐宥晴，依然会不自觉地缩小自己，忍一时风平浪静。当这份纳闷浮上心头，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，但愈想就愈觉得荒谬。
室外晚风刺骨，寒意吹散了那些心烦的思绪。她拢了拢两襟，加快疲惫的步伐，走向路边何绍宇的车。
上车之后，何绍宇替她系好安全带，和煦的气息拂过耳畔，「辛苦妳了，宥晴，新年快乐。」
「新年快乐。」
为了避开市中心因跨年而瘫痪的车潮，何绍宇跟着导航切入几条绕行快速道路的偏僻小径。
车内空调暖意融融，流淌着轻柔的古典钢琴曲，唐宥晴卸下了紧绷的状态，身子陷入椅背里。她本想趁这段路程闭眼休息片刻，奈何思绪纷乱，毫无睡意，她只好撑着沉重的眼皮，失焦地望着车窗外的夜色。
「今晚工作还好吗？」何绍宇一边打着方向盘，一边闲话，「我刚才看了几眼直播，顺手查了一下，发现那个网红好像挺有名气的，他人怎么样？」
唐宥晴闻言，一阵不爽，倒没有提起对方的骚扰，只言简意赅地下了评论：「没什么教养。」
她在心底漠然地想着，同样都是男人，何绍宇展现出来的教养确实要好上太多了。
「是吗？」何绍宇哼了声，试图延续话题，「我看他最近人气正红，前几个月才跟超商出了款联名冷泡茶，一罐单价不便宜」
「那很难喝。」
连想都没想，唐宥晴答得斩钉截铁。
窗外街景飞逝，她停顿了一秒，像是要宣泄某种积压的烦闷似的，冷冷地补了一句：「傻子才买。」
「」
在她看不见的角度，何绍宇唇边的弧度迸出一道裂痕，随后又不着痕迹地被粉饰掉。
车厢内安静了一阵，只剩导航在低语，须臾，一阵细微的咕噜声突然打破了死寂。唐宥晴尴尬地抿唇，何绍宇心疼，又觉得可爱，「饿坏了吧？等我一下。」
「绍宇，没关系，我回家再」
正好路边出现了一间便利商店，何绍宇将车停在路边，轻声叮嘱：「在车上休息一下，我去买点热的给妳垫胃。」
唐宥晴见他解开安全带，已经作势要下车。她乏得没有力气再拦阻，索性妥协道：「好。」
于是她独自坐在副驾上发呆。向外望去，车子所停在的地方是一处陈破的老旧街区，路边凌乱地堆放着几袋发臭的垃圾，与方才繁华灿烂的中心商业区相比，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她看着绰绰灯影下窜过的老鼠，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恍惚感。
果真就这样跨年了？
韶华如流水，人半生庸碌，竟皆在这些琐碎与虚无中消逝，她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无力。
她的目光随意掠过空荡荡的街道，却在瞥见对面骑楼阴暗处的人影时，猛然定格。
那似乎是谢承妍？
即便是在那样灰颓的背景下，女人那副温婉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，然而，她身边站着一个身形略显邋遢、一头卷发的陌生男人。唐宥晴不禁皱起眉，心下疑惑，那个男人看起来与谢承妍的生活圈格格不入。
下一秒，令唐宥晴更错愕的一幕发生了。
只见那个男人突然倾身，捧住谢承妍的脸蛋，粗鲁又急切地吻了她。而向来端庄自持的谢承妍，竟然微微仰起了头，在那片肮脏的墙角下，顺从地承受了那个吻，以一种作贱自己的姿态。
唐宥晴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，呼吸瞬间屏住，红唇因诧异而发颤，怵然声哑。
谢承妍随后神色如常地招了一辆计程车离开，那个男人则幽幽地走回巷子，消失在胡同尽处。
唐宥晴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好像要崩塌了。
「宥晴，我买了热可可和饭团，妳先」何绍宇刚回来，甫关上车门，转头瞧见未婚妻的异样，担心道：「妳怎么了？脸色这么难看？」
唐宥晴颤抖着看向何绍宇，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，脑海里全是刚才谢承妍被吻的画面。
她憋了好久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一元复始，万象更新，在新年的第一个凌晨，她看见的是天使的堕落，看见的是另一个男人的信仰正分崩离析。
某份纯情随着旧岁一同腐朽凋零，在那皎白月色所无法拥抱的暗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