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晚春 > 72. 落地生男
  唐宥晴第一次萌生扭曲的伤害欲,是在国三那年的晚春。
  她的童年是一段没有尽头的退让,幼时最深刻的记忆,是黏腻潮湿的宫庙,空气中飘散着熏鼻的檀香与金纸的灰烬。那时弟弟还没出生,奶奶认定是唐母的身子不洁净,冤亲债主挡道,不让男丁进门,所以唐母才会始终怀不上男婴,唐家那高贵的血脉差点就断了香火,少了男人,怎么传宗接代?
  明明唐母那时尚年轻,一切都还不迟,奶奶却像眼红了一样,不停地施加压力。
 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。
  七岁的唐宥晴躲在梁柱后方,看着母亲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衣衫半敞,任由道士挥舞着浸过朱砂水的柳枝,一下又一下抽打在那单薄的背脊上。道士满口咒语,往唐母脸上喷洒符水,接着又抓起一捧生硬的糯米,高高擡起胳膊,劈头盖脸地砸向唐母,羞辱意味可见一斑。
  「去秽、催子、落地生男!」
  唐母始终低着头,在漫天飞溅的豆子之下,她擒着嘴角的苦楚,不敢哭出声音。那个瞬间唐宥晴就明白了,在那个家里,女人丧失了所有主体性,她们只是盛装遗传物质的容器,是可以被随意鞭打的物件。
  在某些民俗文化里,人的命格太硬时,需要透过身体的受伤来磨掉厄运。道士用柳枝沾水抽打,美其名曰净身,实则是透过施加肉体痛苦,让受术者产生极大的恐惧与顺从,唐母便曾是那头无辜的羔羊,在被践踏的过程,被迫成为了罪人。
  一年后,弟弟出生了,父母给他起的名字叫唐宥廷。
  唐家上下如获至宝,而唐宥晴起初也是松了一口气的,因为母亲终于不必再忍受那种非人的祭改仪式,但随着日子过去,她发现父母的余光再也没落在自己身上过。
  唐宥廷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天才,他天资聪颖、开朗活泼,是完美的儿子,是父母挺直腰杆的底气。而唐宥晴虽然努力表现得优秀,但在弟弟强烈的锋芒边缘,她只是一块安静的背景板,无论她如何乖巧,都无法换回父母半分关爱。
  有次唐宥晴在学校发高烧,无预警昏倒,把身旁同学吓了一跳。送她到保健室后,校护判断她应该立刻去校外就医,于是联络了家长,但唐父和唐母双双未接电话,因为他们陪弟弟去参加了某个全国数学竞赛,为了不让弟弟分心,他们甚至在场外将手机调成了静音。
  后来父母赶来学校时,唐宥晴已经吞了退烧药,躺在那儿痛苦了数小时,才勉强能撑着身子下床。她顶着一张病红的脸,面对父母姗姗来迟的愧疚,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声:「我没事了,对不起让你们担心。」
  她很早熟,那种早熟建立在无数次失望后的自我修复上,当同侪们还在嬉闹时,她像是解离了一样,冷眼望着这世界的鼓噪喧嚣,一身岑寂与红尘软泥格格不入,那副清冷疏离的性子,也就在这样被忽视的童年一点一滴地磨了出来。
  唐宥晴觉得,她的人生像是一具被提着线的木偶,丝线握在了所有人手里,唯独不在自己手里。
  国三那年的春天,升学考正在倒数,她在图书馆做了一下午的习题,结束时接到唐母的电话。唐母在那头语带抱歉地拜托她:「宥晴,爸爸妈妈现在有事要忙,抽不开身。妳去补习班接一下弟弟,顺便带他回家,好吗?」
  她握着阳春的掀盖式手机,伫立于图书馆正门的台阶上,落红被吹落到她脚前,本该是漂亮的风景,她却没有心思玩赏。
  「知道了,妈。」
  于是她走去了弟弟的补习班,在柜台等候时,几个嬉闹的小男生跑过,恶作剧地猛力扯了一下她的裙摆。唐宥晴惊叫一声,恼火地回过头想理论,可其中一名男童的家长竟然抢先护住孩子,恶人先告状:「小孩子不懂事,玩一下而已,妳一个大姐姐计较什么?」
  唐宥晴咬唇,道不出委屈,感到荒谬无比。无数道规训的枷锁扣在了她身上,压制住她内心的愤怒。
  因为妳是女生,所以妳要温良恭俭。
  因为妳是姊姊,所以妳要忍让付出,衬出弟弟的耀眼。
  因为妳是第二性,所以妳未来在职场上受到冒犯时,要自己吞下不适,给对方台阶下,妳的自尊比不上男人的颜面。
  接到了弟弟之后,唐宥晴牵着他,两人走在夕阳余晖的街头。经过一处公园时,弟弟看着里头的游乐设施,眼睛发亮,仰起头拉了拉她的手:「姊姊,我们可以在这里玩一下再回家吗?」
  唐宥晴怔然看着弟弟那张纯真无邪的脸庞,某种焦躁与长期累积的怨怼,在那一刹那凝结成了一道黑暗面。
  要是弟弟现在消失了呢?
  只要她现在转身走掉,回家撒谎说没接到人,这一切就结束了,她再也不会被忽视了。到了那时候,父母的眼睛里就只会剩下她,她所失去的所有东西,都可以透过牺牲弟弟来换回来,她可以再次成为被溺爱的第一顺位。
  当那个念头浮现时,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恶念带来的愉悦,有股冲动从贫脊的心脏延伸至四肢百骸,使她浑身沸腾,难以自胜。
  「宥廷,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?你跑去躲起来,姊姊数到三十秒就去找你。」
  她知道,弟弟平时最爱缠着她玩捉迷藏。
  「好!」被偏爱的人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样,高兴地蹦跳起来。他对姊姊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,「姊姊不可以偷看喔!我要躲在一个妳绝对找不到的地方!」
  「好……姊姊不偷看。」她的声嗓甚至是温柔的。
  唐宥晴转过身,闭上眼,双手蒙住了脸,嘴角偷偷在抽搐。
  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
  她发出干涩的数数声,良知与自私在脑子里搏斗着。数到十的时候,自私赢了,她猛地睁开眼,不再回头看那张天真的笑脸,安静地转身,朝公园外走开。
  唐宥晴走了很远,春末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染红的天空像极了母亲当年背上被柳枝抽出的血痕,呼吸也变得沉重湿黏,就像幼年在那间宫庙一样。
  她受不了,歇斯底里地抱着头尖叫一声,仿佛要甩掉什么似的,接着倏然拔腿跑回公园。
  然而,迎接她的只有空无一人的游乐器材。
  弟弟不见了。
  唐宥晴恐惧无比,焦虑地左顾右盼,她把整座公园都翻了遍,却还是没见到弟弟的身影。
  「你在哪里?宥廷!」
  对不起,宥廷,姊姊骗了你。
  你快出来好吗,姊姊想找到你,姊姊需要你。
  姊姊不能没有你啊,姊姊要保护妈妈,有你在姊姊才能保护妈妈。
  姊姊爱你,你知道的,嗯?
  懊悔如潮,淹没了她,她在公园正中央绝望地嚎啕大哭。她后来一路哭着跑回家,以为会迎来父母的责问,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一切。可当她推开门,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温馨的灯火,家人都在那里。
  热腾腾的饭菜香扑鼻,父母正笑着摆放碗筷,甚至于那个被她抛弃的弟弟,现在也乖巧地坐在餐桌前,毫发无伤。
  「姊姊,妳回来啦!我刚刚找不到妳,有个好心的大哥哥送我回来喔!」弟弟笑得非常灿烂。
  唐宥晴僵在门口,清秀的脸蛋上还挂着两行泪,内心的愧疚堵住了她的话语,她羞愧地捂着脸,蹲下身,在玄关泣不成声。父母见状,忙不迭上前关心,左边是妈妈的心疼,右边是爸爸的担忧,那些全是唐宥晴平时得不到的爱,她在崩溃的喘息中,好想把自己千刀万剐,却又很扭曲地感到被补偿。
  许是为了噙住泪水,她竟悄悄在掌心之下弯起了唇角,好似在嘲弄双亲崩溃的样子。
  情绪平复后,她撒谎说自己是因为准备升学考压力太大。唐母叹了口气,转身又去厨房加了一道她爱吃的菜。
 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,父母以为是她把自己的课业逼太紧,弟弟以为姊姊是因为疏忽而感到歉疚。
  唯有唐宥晴知道,在那个落英缤纷的晚春,她曾真真切切地扼杀过那个善良的自己。潘朵拉之盒被打开了,原来她的灵魂深处蛰伏着恶魔,喜于操弄人心,执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