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彦桓约了谢承妍碰面。
一月的台北是最冷的时节,落花辞尽,生命凋零,他们的关系看似就要走向冰点,却奇迹般地迎来了转机。
不,是不是转机还有待商榷,但至少谢承妍回应了讯息,经过了这么久,她终于答应和他坐下来好好聊一聊。
是落得分手,还是长相厮守,全看这一局。
他们约在东区的一间义式餐馆。这间餐馆三年多前始业,刚开店那会儿,便在网路上小有人气,谢承妍于是兴冲冲拉着沈彦桓来这约会。那时候的他们正值甜蜜,沈母也还没确诊失智,对于彼时深深相爱的两人而言,那是恋爱的四季之春,当年的他们,可曾想过会走到今天这般地步?
假日的缘故,谢承妍搭地铁赴约,她难受地挤了一路,穿越如织的人潮,才抵达餐馆门口。
她推开餐馆木质的门,空调轻柔地扑上脸颊,洗涤了外头的寒气。她踏入店内,怔怔然扫视着店内环境,发现店里异样的清冷,几乎没什么顾客,服务生安静地在柜台后操作着机台,只对她微微一笑,便低下头没再说话。
这么久没光顾,难道这间店生意变差了吗?
谢承妍狐疑地皱起眉头,随后眸光一斜,落在了窗边的一个位置,沈彦桓独自坐在那里。
他们三年前来约会时,正好也是坐在那儿,一模一样的位子。当时的人儿笑得有多甜,现在的心就酸涩得多厉害。
男人的脸色寡淡如旧,却在与她视线交会的瞬间,显而易见的忐忑,如同他过去见到她时的每一次悸动。只见他僵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把手揹到背后,像要藏匿什么似的。
「承妍,妳来了。」
餐馆灯光是昏暗色调,将他凌厉的五官映得柔顺几分。谢承妍默声,擡脚走向他。
她止步于座位旁,刻意避开了对视,默默拉开椅子坐下、等待,一言不发。
沈彦桓见她故作冷酷的姿态,眼底掠过些微的受伤,但他并未道破,随后也跟着坐了下来。
谢承妍垂着脑袋,十指在膝间神经质地绞动,她此刻的沉默是一种武装,用以掩饰她的心虚。
她比谁都清楚,沈彦桓因为母亲出轨而留下了多深的阴影,而她也做了一样的事情。在这段音讯全无的日子里,她与别的男人在破烂的床上交缠,起初是源于自暴自弃的冲动,而后演变为自我放逐。她一直沉迷于被需要的感觉,哪怕对方只是肤浅地索求她的身体。
尽管如此,她的良知还是在的,她知道背叛这段情感不对,她害怕只要一擡起头,就会泄漏出惊惶。
思绪在悔恨与麻木间纷扰挣扎,她完全没有勇气开口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坐在这里,无论接下来沈彦桓要对她说什么,她都毫无对策,没有着落。
要疯了,她根本不该答应来赴约的。
纵然她努力粉饰,但那份不安于举手投足间展露无遗。沈彦桓认识她太久,察觉得出来,但他此刻沉溺在另一种紧张中,无暇细顾她的异状。
「承妍,我有东西想交给妳。」他说。
沈彦桓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了一个沉甸甸的长方形信封,是那种在谍报片或社会新闻里常见的档案封套,纸质厚重,边角被捏得有些皱折。他将信封缓缓推向桌面中央,指尖在封口处停顿了一下。
谢承妍掀眸,目光扫向那个深色信封,她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,更不敢去猜。
她害怕里头装的是她无法承受的真相。
例如征信社拍下的有关她出轨的照片。
即使这种担忧毫无根据,即使她深知沈彦桓对她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,做贼心虚的愧疚仍使她禁不住胡思乱想。
「承妍,妳可以帮我打开来看看吗?」
男人又说,可他偏偏不提里头是什么,这让谢承妍更加坐立难安,她在自己大腿捏了一把,脑海中无声尖叫。
沈彦桓只是深情地凝视着她,而这毫无帮助。谢承妍感到头晕目眩,身体燥热。伴随着心率加快,她的焦虑也被无限放大,安静的空气在凌迟着她的神经,好生折磨。
她受不了了。
只见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动作大得甚至撞歪了餐桌,桌脚的摩擦声突兀。
「彦桓,我」
沈彦桓仰头看着她,不明白她究竟在挣扎些什么。他没有追问,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勾,拆开了信封的绳扣。
他从中抽出了一张文件,起身绕过了餐桌,来到谢承妍面前,轻柔地执起她冰冷的左手。
沈彦桓把那份文件送进她手中,指腹摩挲她的指骨,深情依依,那是他二十九年人生中唯一学会的笨拙的爱。
「承妍,妳看一眼。」他的声音低哑而期待,包裹着万般深情倾泻而下。灯线疏落,温柔蔓生,长年盘踞于他眼底的阴郁此刻散成了漫天星火,缀出一片斑斓宇宙,为了永恒的爱绘出银河,要邀请她共赴下半生。
谢承妍颤抖睁开眼,目光惊疑地落在那份文件上。
然后,她彻底愣住。
文件顶端刻着「结婚书约」四个工整的印刷字,而沈彦桓已经在下方填好了自己的名字。
谢承妍用力眨了好几下眼,视线因为生理性的恍惚而模糊,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结婚书约?
「彦桓,这是?」
她错愕万分,见沈彦桓撑着单膝,缓慢且真挚地半跪下去。
「这段时间我做了很多让妳失望的事情,我想了很久。」他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一个丝绒质的精致方盒,「不知道妳记不记得,三年前我们曾来过这间餐厅。那时候我若无其事地与妳约会,其实私底下我很担心,因为我瞒着妳带我妈去医院做检查,就怕她是真的得了阿兹海默。」
谢承妍脑子一片空白,说不出话。
她巨细靡遗地想起来了,三年前的晚餐约会,沈彦桓对她特别地温柔,她当时就坐在身旁这张座位上,叽叽喳喳地分享了好多琐碎的日常。
她提起公司的专案忙碌、提起企划部的缺人、提起那时刚入职的唐宥晴她当时是真的好快乐,谈笑风生之间,她竟然没有意识到那正是她所追求的爱情。
之所以会与他分享那些,是因为她在乎他,她想要像世界上其他的寻常情侣一样,过寻常日子,有寻常幸福。
人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,命运大抵没有善待他们,就像它把病痛降临在沈母身上,又把梦魇般的谢父带回谢承妍眼前。过往创伤被连根拔起,让善良的两个人开始互相伤害。
爱一旦错了位,偏执就探了出头,他们倔强地用各自的执念去捆绑彼此,最终把对方都勒出了满身伤痕。
他们都不完美,甚至都很破碎,但也都很努力的去爱了呀。
「我不只那时候瞒妳,我后来又持续做了很多伤害到妳的事,我对妳隐瞒了太多,包括我最严重的创伤。妳说得对,我会那样做是因为我缺乏自信,没有把妳当作能一起承担的伴侣。」
「我曾极度自以为是,总想着要把一切都打点好,再回头把干净的自己留给妳,但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愚蠢和傲慢。我知道错了,承妍,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会痛改前非。」
沈彦桓仰望着他的缪思,慎重地将那份告白宣之于口,并小心翼翼地将方盒子打开,取出了一枚戒指。
「上次在妳家,妳和我说要用我的本能去爱妳,我思来想去,这就是我的回答。」他说,「守护妳就是我的本能。」
谢承妍双眼圆睁,瞳孔震颤,冲击不已。她是真没料到沈彦桓今天会跟她求婚。
这男人委实把背水一战的态势发挥到了极致。
「虽然妳可能不知道,但是三年前我们在这里约会的那个晚上,当我看着妳的眼睛,我知道我这辈子唯一坚信不移的事物就是妳,早在那天夜里,我就已经决定要在往后余生都深深爱妳。」沈彦桓用眼眸描摹着爱人美好的轮廓,像要把她雕刻成不朽的画,挂在灵魂深处珍藏,「我想成为妳的丈夫,承妍。」
他的嗓音掷地有声,像一道孤傲的流星直坠入她心底,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炸开了灿烂烟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