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晚春 > 75. 信仰的但书
  沈彦桓开着车,谢承妍坐在副驾,唐宥晴则独自坐在后座。
  车子途经几条大路,在一栋大楼旁的黄线暂停。这动楼既是诚筑建筑事务所,也是沈彦桓的工作室所在地。
  「我舅舅在这儿上班,我上去拿个东西给他,很快就回来。」谢承妍转头,朝唐宥晴笑道。
  唐宥晴明白地点了下头,「妳慢慢来。」
  随着谢承妍下车,车内陷入一片寂静。
  唐宥晴侧眸,望向车外那栋高耸建筑,若有所思地问:「沈先生,你的工作室不是也在这栋楼里吗?」
  沈彦桓从后照镜与她对视,「是,妳没记错。」
  就在这时,唐宥晴掌心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。她垂眸一看,通知栏上跳出了一条陌生讯息。
  有那么一刹那,女人眸色是阴暗的。她将手机萤幕掐熄,不着痕迹揣回包里,然后轻声说:「沈先生,反正在车上也是要等承妍,我们能上去你的工作室坐坐吗?」
  沈彦桓愣了愣,「可以是可以,但怎么非得现在」
  「正好想去一趟洗手间,顺便再看一眼你的设计稿。」她信手捻来地编织起谎言。
  沈彦桓想,每回谢承妍和许诚贤叙旧都得花半天功夫,在这闲着也是闲着,「好,那上楼吧。」
  他将车子熄火,领着唐宥晴走进大楼。
  当电梯门在七楼滑开,一名戴着黑帽、行色匆匆的男子正巧要进电梯。对方与唐宥晴擦肩,唐宥晴在他身上嗅到了一丝与周筱芊类似的市侩气息,不过一瞬,她若无其事地了路过了他。
  沈彦桓和唐宥晴踏出电梯,后者的目光投向沈彦桓的工作室门口。在门扉边上,静静躺着一个土黄色的厚重信封。
  沈彦桓此刻特别没有城府,低头从口袋翻找钥匙,浑然没有注意到什么。
  唐宥晴轻咳一声,「沈先生,我先去一趟洗手间。」
  「好。」沈彦桓独自走向工作室,他没能捕捉到身后女人眼里的一丝不忍。
  唐宥晴站在转角的阴影处,漠然看着沈彦桓在那扇门前站定。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,视线终于落在了脚边,他愣了愣,弯腰将信封捡了起来。
  沈彦桓瞥了眼没有任何寄件资讯的封面,擡手推开工作室的门,带着东西走了进去。
  工作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,发出「喀哒」一声轻响。
  灯没有打开,遮光帘将日光挡在玻璃外,余下一室的灰暗。男人并未擡手亮灯,他走向了工作桌,指尖缓缓绕开那圈绳扣,粗糙的纸质在指腹磨蹭。
  他的眼眸变得有些锋利,人对于未知的事物总是会本能地怀揣着一些担忧和敌意。
  在右手伸进封口的前一秒,他的动作没由来地顿了顿,心脏好像预感到了某种毁灭,在左胸口沉闷地鼓噪。
  沈彦桓深吸一口气,压下那股莫名的情绪,从信封里抽出一叠照片。
  第一张照片,是一个留着一头卷发的陌生男人。沈彦桓端倪他的脸,捏着相纸的手指下意识用力。他不认识这个男人,但那种混浪街头的颓废感,让他感到生理上的不适。
  接着翻到第二张,他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  是谢承妍。
  她的侧影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,但照片中的她出现在一个阴暗脏乱的巷口,四只的环境与她端庄的气质格格不入。她穿着上班的套装,手里提着一个装满物资的超市购物袋,神情低迷,给人一种自暴自弃的堕落感。
  沈彦桓的眉头锁得更深,心跳开始不可控制地失速,他迅速翻动后面的照片。
  一张、两张、三张
  照片里的叙事愈发清晰,也愈发不堪入目,他终于补齐了她音讯全无的那段时日。
  原来那些深夜里,在他苦苦思盼的时刻,她被那个卷发男人抵在墙上,那些缠绵的、湿热的、欲念的交合,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他刚展露过笑容的脸上。
  沈彦桓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张照片,他看见谢承妍仰起了白皙的颈子,沉沦于那个男人暴躁的吻中。
  他看见了。
  他看见那双平日里对他百般温柔的新月眼,在月色里染上陌生的欲望,透着自毁的快感。一年冬流转,知更鸟的死从未被遗忘,真相以一种曲折讽刺的方式,被推到了他的眼前,迫使他认清现实,逼他开棺验尸。
  知更鸟折断了翅膀,是她亲手折的,也是全世界联手替她折的。
  为什么?
  大脑陷入一片空白,身子无力,侧背包从他笔挺的肩头滑落,掉在地上,与那些肮脏的照片散落在一起。
  就在这时,工作室的门被人推开了。
  「我刚刚跟舅舅打完招呼了,稍微聊了久一点,下楼时在洗手间门口碰到宥晴,她说你在这里,所以我就」谢承妍笑脸盈盈,明亮且愉悦,一踏进屋却感受到男人高大的背影散发出阴沉之气,「彦桓?」
  男人没有回头,不发一语,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阴影中。
  谢承妍垂眸,发现了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照片。门缝外几丝灯线斜入,那些她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真相见了光。
  她倒抽一口气,手指不自觉地蜷曲,渗出细密的冷汗。戒指在她无名指的指节烙下一圈冰凉,彻骨地。
  沈彦桓转过身来,当他对上她的双眼时,眸底尽是沉痛。
  「承妍。」
  他呼唤爱人的名字,语气满是卑微和乞求。他举起手中的一张照片,纸缘被他捏得深深凹陷,那是她正被阿齐热吻的样子。他在等她否认拒绝,因为他没有勇气面对这个事实,只要谢承妍摇头了,他就会当作一切都没发生。
  「这是什么?」他问:「这不是真的,对吗?」
  谢承妍看向他漆黑的眼眸,那一瞬间,她仿佛又看见了十三年前在葬礼上孤身一人的少年。然而这一次,她却失去了走上前拥抱他的勇气与资格,因为这一次少年的地狱是她给的。
  她赦免了她的旧地狱,在他好不容易重新振作时,她又反手为他倾覆了一座新地狱。
  「那是我。」谢承妍闭上眼不忍卒睹,没去辩解,「对不起,我出轨了。」
  沈彦桓气极哑笑,向后踉跄几步,不可置信。
  他注视着眼前的爱人,她的轮廓在此刻变得好遥远、好陌生。
  「为什么?」他无法愤怒嘶吼,只是痛苦地问: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」
  「对不起当时我以为我已经失去你了。」
  沈彦桓低下头,再次端详照片中她被别的男人吻住的神情,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在那张思慕的脸庞上。
  谢承妍愧疚无比,却束手无策。她慌张地伸出手去捧住爱人的脸颊,让他擡起脸看她。
  「彦桓,是我错了。」她的嗓音好动听,却像淬了毒一样,「你原谅我好吗?」
  她现在也只有他了,只有他会拯救她,他比世间万物都爱她,她在这一刻是深切地恐惧会失去他。
  明明知道沈彦桓有情感洁癖,明明知道目睹母亲出轨是少年最深的创伤,她却还是无耻地开口,试图要索求那份信仰的忠诚。她是一个卑劣的女神,在形象崩毁之后,依然贪婪地想要信徒的追随。
  他多年来曾不断地用她渴望被需要的心态来勒索她,如今轮到她用他纯洁的信念来囚禁他,他们费尽力气绕了一大圈,以为终于能不顾一切地相爱,到头来揭开了彼此的假面,却还是在互相伤害。
  沈彦桓的眉眼纠结,看着眼前女人绽放恶之花般的笑颜,他觉得心脏正被什么给生生撕裂。
  「你不是已经和我求婚了吗?我已经戴上你的戒指了,我答应要成为你的妻子了。」谢承妍说,一行清泪自她颧骨滑下,被弯起的唇角噙住,那里正挂着一道凄美的弧度,「因为我脏掉了,所以你就不要我了吗?」
  沈彦桓痛到快要窒息了。
  「彦桓,你真的不要我了吗?」
  凡人可以疯狂地、热切地去沉溺于一种信仰,而这一切都有个但书,那就是信仰的源头必须是屹立不摇的。
  神祇从天空堕落了,神龛碎了一地,失去瞻仰的信徒,又该何去何从?
  过了很久,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