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被厚重的灰云遮蔽，苍白的光线斜落在山径上，像失去温度的寒铁。
随着队伍一路跋涉，魏锡臣心中的焦虑逐渐沉淀。他已不再为芙芮卡的身份而忧虑——那女子行事自信，显然早已为可能的质疑与冲突做了安排。
夜色完全降临时，众人找到一处深隐的山洞。
岩壁干燥，入口狭窄，能遮风挡雨，也便于设置警戒。他们迅速生起篝火，火光将黑暗推开一小圈。
格尔一屁股坐在火堆旁，粗壮的手臂撑着膝盖，擡头望着点点星光。他忽然笑出声，带着半分真心半分玩笑：
「芙芮卡，你会魔法吧？干脆变几张软床出来，咱们好好睡一晚。」
一旁的苏巧殁听了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，兴奋地附和：
「对呀对呀！软绵绵的床！最好还有蓬松的被子！」
芙芮卡正低头把玩着胸前的红宝石，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表面。听到这话，她擡眼看向格尔，嘴角勾起了似笑非笑的月牙。
「若真这么做，等半夜遇上群聚者，或那些全副武装的超科技拓荒者，我这具肉身恐怕撑不到清晨。你是想睡个安稳觉，还是想让大家死得更快？」
诺薇闻言立刻「嗯」了一声，沉稳地补充：
「芙芮卡说的没错，她的魔力必须用在关键时刻，而不是这种奢侈的要求。」
她身旁的德林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。格尔干笑两声，耸耸肩，不再追问。火焰劈啪作响，将她的话衬得格外清楚。
魏锡臣坐在不远处，冷静地瞇起了双眼。
——他很清楚，无论是魔法还是科技，在这片陌生世界里都有极限。过度依赖任何一方，都等于削弱自己。
苑璃恒则静静望着芙芮卡的背影，眉心微蹙。自初见以来，她便察觉到这位女子似乎始终带着一层掩不住的倦意，像是强行压着身体走在刀锋上。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压低：
「芙芮卡，你的这具肉身…状况是不是不太好？」
火光映在芙芮卡的眼里，她先是沉默了一瞬间，随即扬起笑容，故意将气氛带偏：
「你又忘了叫我师母呢。」
说罢，她擡手一挥，火焰立刻升高，热度扑面而来。那笑容看似从容，却将苑璃恒的疑问巧妙地压了回去。
夜风掠过洞口，带来山林间的寒意。营火边的交谈逐渐稀落，众人分批守夜。直到清晨，天际泛白，他们才再度上路。
阳光逐渐刺眼，灰云散开，空气干燥灼热。这段行程艰辛，但没有人抱怨。所有人心里都明白——撤退地点已在前方，这是任务的最后一程。
—
阴霾笼罩的早晨已经消散，中午的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，将天空刷成一片沉闷的灰白，队伍终于抵达撤退地点的外围。
「喂！我等等会解除监察石的干扰。从那一刻开始，恢复的监视会让水母听见我们的一字一句。」
芙芮卡站在前方，语气压低，目光冷厉，像是在警告而非提醒。
「我的身份伪装，你们都记清楚了吧？」
苏巧殁下意识靠近苑璃恒，小声问：
「姊姊，我好担心我忘记喔…」她眼里带着一点慌乱。苑璃恒伸手摁了摁她的手背，示意她没事。
魏锡臣与格尔、诺薇、德林互相交换了眼神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他们心里疑问重重，但明白现在不能露出半点破绽。
刺眼的阳光从云缝间洒落，照在芙芮卡苍白的脸上。
她闭上眼，手指贴在红宝石上，深吸一口气。下一瞬，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消散，空气像是被打乱后重新缝合。
——监察石的干扰被解除。
「……」
当他们真正抵达撤退地点时，视线穿越山丘，众人齐齐瞇起双眼查看。
前方矗立着一艘庞大的水母登陆艇，外壳呈肉质般的半透明结构，在阳光下带着湿润的光泽。底部压着一颗巨大的肉球，缓慢鼓动，像是在耐心等待着什么。
「啊！」
苏巧殁忽然笑起来，伸手指向那肉球，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兴奋：
「那是我们在饕餮世界玩过的喷射肉球！」她眼睛发亮，语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。
但，格尔却皱起眉头，粗声嘟哝：
「他娘的，又是那一坨会跳的烂肉…」他一脸嫌弃地后退半步，像是那肉球会沾脏他的靴子，即便他的鞋子比较脏…
魏锡臣没有理会格尔，顺手摸了摸苏巧殁的头发。
「嗯，没错。」随即收敛神情，当先往登陆艇走去。
众人跟随，他们弯腰从厚重的触手间钻入舱门。
内部依旧潮湿而黏稠，空气中充斥着腥甜与腐败混杂的气息。墙壁柔软，像有生命的器官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周围微微颤动。
「还是一样恶心。」格尔低声抱怨，但他还是跟上了。
在舱内，有着一排椅子，这些「椅子」柔软湿润，像是正在等待乘客，会依照每个人的身形慢慢收缩，包复住身体。
「噗！」
魏锡臣坐下后系上安全带，手掌按在座椅上，感觉得到微弱的脉动。
苑璃恒侧眼看着苏巧殁与格尔——这一次，他们竟然学会了自己扣好安全带。她眼底闪过了一道安慰，却没说出口。
伴随格尔费力扣上最后的卡榫，舱底的肉球忽然震动。
「轰——！」
低沉的轰鸣声如同巨兽苏醒，随后巨口喷射出庞大气流。下一瞬，整艘水母登陆艇猛然拔地而起。
剧烈的推力压迫胸口，每个人都屏住呼吸。
透过半透明的肉质窗，他们看到地面飞快远去，景象在眼前拉扯、扭曲，只剩下模糊的色块残影。
——水母登陆艇以惊人的速度直冲云层。
—
水母登陆艇在高空疾驰了一个钟头，外部风压拍打舱体，声响如持续不断的雷鸣。
舱内空间逼仄，座椅绑死了所有人，让他们只能半陷在柔软的肉质座椅里，被迫忍受震耳欲聋的噪音与不断的颠簸。疲惫之下，多数人还是逐渐昏昏欲睡，任由身体随着震动摇晃。
突然，一阵毫无预兆的剧烈下坠撕裂了这份短暂的安宁。水母头部猛然俯冲，所有人同时失重，胃部像被硬生生揪起，心口发凉。
「他娘的！又来了！」格尔低吼，双臂死死摁住扶手。
苏巧殁被惊醒，睁大眼睛，急忙抓紧安全带，声音带着哭腔：
「为什么——每次、每次登陆艇，都要用这种掉下去的方式啦！？」
「稳住！」魏锡臣侧头看她，声音冷硬而简短。
「嗡——！」
坠落持续数秒，舱体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痛。
「轰——！」
随着撞击到来，登陆艇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，冲击力如同一股重锤压向全身。座椅猛烈抖动，安全带勒紧胸口，骨头像是都要被震裂。
尘土与碎屑从舱壁缝隙中震落，外头的景象被扬起的灰雾遮蔽。就在众人以为登陆艇要解体时，厚重的水母头部传出刺耳的撕裂声。
「嘶拉——！」
外壳龟裂，缝隙急速扩张，白亮的阳光从缺口洒入，与漂浮的尘雾交织，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芙芮卡松开安全带，手撑着椅背起身。
「真怀念…这种对接方式…」
果然，当裂口彻底撑开时，眼前并非地面，而是一片巨大的甲板。他们像是从某种壳体中破茧而出，踏上外部平台。
魏锡臣第一个走到甲板边缘，俯瞰下方，眼底瞬间凝重。脚下是高耸的舰体，深不见底，风压呼啸，带来头晕目眩的感觉。
随着尘雾逐渐散去，真正的景象展现在众人眼前。
——远处无数庞然的生物战舰列阵而行。每一艘都像是活着的巨兽，外壳鼓动，宛若肌肉与血管在律动。它们依规律排列，彼此间保持几公里的间隔，延伸至天际，看不见尽头。
「这…」诺薇忍不住开口，声音在风里颤抖。
「这就是水母的舰队？」
没有人回答。
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压得心口沉重，只能静静凝望，意识到他们脚下的登舰只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