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血格在黑暗海域中前行,牠身上那微弱的蓝光被深海吞噬,只留下淡淡的光晕指引方向。海水像层层叠加的阴影,压得人无法判断距离,也无法掌握时间流逝。
越往远洋走,前方开始有不稳定的光点透出海雾般的水流。那光并不强烈,却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明显。
又过了十几分钟,魏锡臣调整呼吸,蠕虫面具贴在脸上的触感仍让他有些不习惯。他顺着海流略微偏移,看着远处的光点。
「血血格,差不多到了?」
血血格的光芒沉了半拍,像是沉思。
「嗯,就在前方。」牠伸出触手指向黑暗深处。
魏锡臣顺着牠的方向看去,原本只有豆粒般微弱的光开始膨胀,像是被海水推开似地逐层展露轮廓。
光芒由一点,逐渐勾勒成一座庞大的珊瑚城。
云星瑶在水中停顿了一秒,诡笑面具下,她的呼吸声因震撼而略微急促。
「这…太美了。」
她一边说,一边不自觉靠近魏锡臣,眼睛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抓住。
整座城市像是由一整棵巨型珊瑚生成,枝节弯曲得极具规律,像是被精确雕刻过的结构。城市外围的珊瑚柱高耸而压迫,呈现近乎完美的圆弧形包覆城市中心,在深海中格外醒目。
与先前死海区的黑暗完全不同,这里的海水充满生命。
规模不等的水母从城内飘出墙壁的缝隙,或在珊瑚枝节间缓缓移动。牠们的光芒像规律的心跳,时亮时暗,每一次变化都牵动整座城市的节奏。
魏锡臣观察了一阵,低声评估:
「这座城市…很多地方被海流侵蚀过,至少存在几百年…甚至更久。」
云星瑶听着,视线却逐渐被另一件事吸引。
「锡臣…牠们在盯着我们。」
魏锡臣擡眼,果然看到城中的水母几乎全都停止动作,牠们的光芒不再缓慢,而是闪烁出某种复杂的情绪。
好奇、怀疑,甚至有的带有…敌意。
水母们距离他们不过数十公尺,牠们的触手在水流中微微展开。血血格停下脚步,光芒因某种情绪而变得更加深沉。
—
几只水母在距离魏锡臣不远处聚集,彼此交换着某种低频的脉动讯息。
牠们身上的光芒忽明忽暗,快得像在争论,让周遭的海水也染上微弱的跳动感。就在这时,其中一只水母伸出触手,轻点另一只水母的胶质体。
随后牠擡起另一根触手,朝魏锡臣与云星瑶的方向指了指,那细小的动作像是一种警告,也像是提醒牠的同伴注意什么。
云星瑶微微收紧呼吸,靠向魏锡臣的肩侧,压低声音:
「牠们在讨论我们吗?感觉不是太友善的样子。」
魏锡臣正盯着那些光脉律动,试图分辨其中的情绪。他摇了摇头:
「至少不是代表愤怒的红光,但详细我看不懂,水母之间的交流太依赖念力,无法直接判断。」
他刚说完,远处几只体型较小的水母正围成一圈追逐,像是玩耍,又像是在比速度。
牠们各自骑着金枪鱼,转弯时水流被划出一道又一道螺旋。那些金枪鱼背上装着藻纤维做成的简易鞍座,有的还插着旗子。
其中一只小水母突然加速,骑着牠的金枪鱼窜进珊瑚拱门下,想甩掉后方的追逐队伍。后方的金枪鱼们却像是被比赛的气氛感染,一个急转弯,全队撞成一团,小水母们被震得七零八落。
云星瑶看得眉眼放松,用带笑的声音说:
「牠们真的在赛跑啊。」
她话音刚落,其中一只小水母像是听见了什么,突然骑着牠的金枪鱼朝他们这边冲来。那金枪鱼像是完全无视距离感,在魏锡臣和云星瑶身边绕了好几圈,制造出一圈又一圈的涡流。
云星瑶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水流逼得后退半步,她擡起手。
「喂,你冷静点。」
小水母的光芒顿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她的语气。就在牠准备后退时,牠脚下的金枪鱼突然甩尾,发出一声沉闷的「嗡」,带着小水母瞬间消失在珊瑚街道的深处。
然而,血血格则对这一切毫无兴趣,牠催促着两人在珊瑚缝隙之间穿行,牠对这座城市的结构非常熟悉。
魏锡臣默默跟上,他始终没有说话,只是警惕地扫描四周的光线与水流变化。
云星瑶的步伐比他轻快许多,偶尔回头,看向那些还在远处偷偷跟着的小水母与牠们的金枪鱼,那份轻微的笑意让她看起来像是暂时忘了这里是陌生的世界。
—
血血格带着魏锡臣与云星瑶进入了一座巨大的,珊瑚结构内部。
空间呈圆形,高耸的珊瑚柱延伸到顶部,中央是一张厚重的珊瑚石桌。上方悬着一串串会发光的鹦鹉螺,光源把整个厅室照得清清楚楚。
里面早已挤满水母。
只见两派阵营彼此对峙,光芒忽明忽灭,不同的亮度像是在强调自己的立场。靠得近一点甚至能听出不耐烦、愤怒与焦躁。
魏锡臣扫过水母群后,立刻锁定到了沙沙比将军的位置。将军正悬浮在一派的前排,压住身后那群躁动的支持者。
另一派的气势完全不弱,亮度偏刺眼,几乎是在宣告「我们不可能退让」。两派间的光流相互冲撞,像下一秒就会爆开。
「牠们看起来要打起来了。」
云星瑶压低声音。
「到底是在吵什么?」
血血格没有回答,只比了个「跟上」的手势,把两人带到沙沙比将军那一侧的最后排。抵达后,牠才小声补一句:水母政治立场复杂,现在你们要仔细看、仔细听。
「水母政治立场复杂,现在你们要仔细看、仔细听,别乱插话…」
说完,牠弯身捡起几颗石头,一颗颗塞进魏锡臣和云星瑶口袋里。
「免得你们浮起来,被当成干涉势力。」
魏锡臣微微点头,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静静听着会议室内激烈的争论。
「那就看看牠们在吵些什么吧。」
—
房间中央,两名巨大的水母对峙着。牠们的光芒忽明忽灭,像是在强忍彼此间已经压不住的怒意。
沙沙比将军忽然挥动牠那宽大的触手,水流震开,声音沉沉压住怒火:
「鸡鸡古将军,我已经说过很多次。拓荒者需要合理待遇。只要在公平的环境工作,他们自然会全力配合。我们把他们当作员工,而不是奴隶。」
鸡鸡古将军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眼,像要把整间珊瑚会议厅照得发白。
「天真!你的那套可笑的想法,只会拖累我们整族的进展。」牠猛然甩动触手。
「萨摩折战舰的拓荒者小队效率一直落后!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不是在浪费碳基生物资源?」
站在后排的魏锡臣保持安静,视线在两名将军之间移动。他早已知道水母族群不是铁板一块,但眼前这场冲突的强度远比他预期的更深、更尖锐。
沙沙比将军的光芒重新收敛,可怒意藏不住。
「特异性物质搜集效率并不是唯一标准。」牠一步一步逼近鸡鸡古将军,声音冷硬。
「我们战舰的拓荒者存活率是最高的。原因很简单,我们尊重每一个拓荒者的价值。让他们活得久,他们自然能做出更多贡献。你那种初期就把他们榨干的做法,只会造成无谓消耗。」
鸡鸡古将军不退,甚至整个胶质体往前推。
「尊重?你是说你的那群碳基生物?他们本来就是奴隶!」
牠的光芒再次拉到刺眼的亮度。
「你甚至还敢把黑虾勋章颁给一个碳基生物!沙沙比,你大概真的疯了。」
这句话像是突然把整个房间拉进一种沉闷的静止。
魏锡臣感觉胸前的黑虾勋章像被灌了重量。他下意识碰了一下勋章的位置,但很快放下手。云星瑶注意到他的动作,小声问:
「这个勋章…对牠们来说这么敏感?」
「看起来是…」
沙沙比将军忽然擡高声音,直指鸡鸡古将军:
「我是依照贡献而定!牠们不是废物,更不是你口中的消耗品。」
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