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营地的笑声逐渐平息，俊赫低头开始吃饭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叉子切进炖牛肉，肉质软烂，几乎不需要费力就分开。酱汁浓厚，带着一点咸味，混着热气一起涌上来。马铃薯泥绵密细致，入口后几乎化开，温度顺着喉咙往下，让整个人慢慢松下来。
这种热食，在这里有种很直接的效果。
休息嘛…也说不上，就是更像是把人从绷紧的状态里往回拉一点。
俊赫吞下一口，呼了一大口气，肩膀的力道松开了一些。
他没有刻意去想刚才的事，也没有去预测接下来的勤务，只是专心把眼前的食物吃完。
这种时间不长，但足够了。
他再度轻轻吐出一口气，下午会更忙，这点他很清楚。不过现在，他暂时不用去承受那些。
过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盘子里的炖牛肉已经吃干净，只剩下最后一点马铃薯泥贴在边缘。俊赫用叉子慢慢刮起来，动作不急。
盐味还留在舌头上，没有完全散掉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脚步声靠近。
看守小胖记者的那名士兵，小宇，他大步走过来，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耐烦，手上还端着刚领回的午餐。
「砰！」
托盘直接被重重放到桌上，力道不小，餐具跟着晃了一下。
他整个人坐下来，作为临时椅子的补给箱发出一声不太稳的声音，脸色很难看。
「傻眼，你们知道吗？」
他开口的时候几乎是咬着字。
「接替我的那个第三班哨兵，说什么肚子痛，硬是让我多站了二十分钟。」
他抓起汤匙，还没开始吃，就先补了一句：
「超傻眼的，竟然拉了二十分钟的屎！」
语气往下压了一下。
「我他妈就差这二十分钟能准时吃饭。」
他终于挖了一口炖牛肉塞进嘴里，咀嚼的动作带着点发泄。
「超傻眼的，饿到快晕。」
俊赫擡头看了他一眼，旁边几个人已经笑出来。突然，一名魁武、光头的壮汉士兵，伸手拍了拍小宇的脑袋。
那是俊赫和小宇他们班的班长。
「行了，小宇别再抱怨了。」
「回头我跟他们班长说一声，让他帮你多站一更，补回来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又补一句：
「但如果你再抱怨，你自己去找人家，我可不想帮聒噪的家伙。」
周围几个人又笑了一声。小宇嘴里还塞着食物，含糊地回话：
「傻眼，一更哪够…至少得…」
话还没说完，他整个人忽然停住。同一时间，俊赫和其他几人也在同一时间感觉到耳边一震。
单兵耳机亮起，下一秒…
「第二队伍第四班！全副武装！紧急集合！」
班长的声音吼了出来。
俊赫的手停在半空，小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「什么？！」汤匙被震得差点飞出去。
「傻眼！我这才刚坐下啊！？」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，炖牛肉只动了几口。
香喷喷的热气还在。
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下来，班长已经站起来。他再度拍了拍小宇的脑袋，带着笑。
「走了，集合。」
他指了一下桌上的餐盘。
「这顿，先欠着。」
小宇盯着自己的午餐看了半秒，嘴里低声骂了一句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把汤匙放下，动作有点重，接着一把抓起步枪，椅子往后一推，直接起身。
整桌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。
刚才的轻松，在一秒内消失。俊赫站起来的时候，脑子已经回到任务进度。
刚刚那点温度，还留在身体里。
—
营地中央的空地上，黑狐军团第二队伍迅速完成集结。
动作没有多余的声音。
脚步、停位、对齐，几乎在同一个节奏内完成。五十人的队形排开，黑色军装整齐划一，装备贴合身体，没有一件是松垮的。从外围看过去，整个队伍像一块压缩过的黑色结构。
那种整齐本身，就带着压迫。
黑狐军团共分为四个队伍，每队约五十人，平时轮流执行警戒、哨卫与巡逻任务，彼此交替维持整个营地的运作。
但一旦出现异常状况，编制可以随时打散重组，没有固定分工。
这种弹性，本身就是战术的一部分。
俊赫站在队伍末端。
装备已经在集合前完成检查，战术背包扣带固定，弹匣位置确认，马迪林步枪稳稳握在手中。他站得笔直，但视线还是下意识往前方飘去。
停在最前方那个人身上。
魏锡臣。
黑色长板大衣在风中微微晃动，下摆带起很轻的摆幅。他没有刻意摆出姿态，但整个人像一条拉直的线。
那种存在感，不需要声音就能压住场。他环视队伍一圈，确认每个位置都到齐后，才开口。
「三公里外，有一片废弃仓库区。」
「无人机回传画面，有近期活动痕迹。判断为当地土着暂时使用的补给点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视线从前排扫到后排，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人。
「任务很单纯，进去，把有用的东西带回来。」
「食物、医疗用品，还有其他不知道用途的任何东西。看得到、拿得走的，都算。记住！任何东西！」
没有多余解释，接着，他的语气微微收紧。
「但别把这里当成你们熟悉的地方。」
这句话落下来时，空气像是跟着压低了一点。
「每个平行世界的东西，都可能不一样。」
队伍没有任何回应，所有人站着，没有动，接着，魏锡臣的视线移向五名班长。
「第一优先，确认仓库区有没有威胁。」
他语速略慢了一点。
「如果遇到当地土着，先判断敌意。有问题，回报。」
他没有说“避免交火”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「这里不是你们熟悉的战场。活着带人回来，比什么都重要。」
这句话，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实际。队伍里有人微微收紧了肩膀，但没有人开口。
魏锡臣收回视线。
「还有。」
「行动中，不准单独脱离。有异常，立刻上报。」
短暂停顿。
「准备出发。」
命令结束。
队伍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。
有人低头再检查一次扣具，有人轻拍弹匣确认固定，有人拉紧手套。俊赫握紧步枪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跟着队伍节奏前进。
队形展开，从营地边缘往外延伸，脚步声压得很低。
离开营地的瞬间，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海蓝所在的方向被帐篷遮住，看不到人影。
只剩一排固定的布面轮廓。
他停留不到一秒，然后收回视线。没有再想下去，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。
他把注意力拉回队伍，脚步重新跟上大家。
行进的路线不算平整，地面有些碎石与杂草，队伍的移动因此自然拉开一点距离，但整体仍保持队形。
空气安静，只有装备偶尔摩擦的细声。走在前方的小宇压低声音，还是忍不住开口。
「班长…」
他语气很低，听起来不太甘愿。
「这不是妖族世界吗？」
他稍微侧头，小声补了一句：
「怎么还会有什么废弃仓库？还说可能有龙…这也太傻眼了吧？」
班长没有回头，脚步没有停。
「我怎么知道。」
回答很短。
「上头怎么说，我们怎么做。」
「还有，执行任务时闭嘴，不要一直傻眼傻眼的叫，妈的烦死了！」
小宇翻了个白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还想再讲什么。
话还没出口，后方有人伸手拉了他一下，他回头。
「别讲了。」是俊赫。
「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。」
这句话，比任何劝说都有效。
小宇嘴巴又动了两下，虽然心中不甘，但终究闭上了嘴。
第四班继续前进，原本稍微松动的气氛，再次收紧。
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