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先映入俊赫眼帘的,是魏锡臣站在办公桌前,桌面上铺展着数张地图与数据板,冷白色光源从上方直射而下,将每一道线条都照得清晰锐利。
他身着黑色长板大衣,下摆随着他微微移动的动作轻轻晃动,在这种几乎没有多余声音的空间里,那点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反而被放大。
然而,他身旁还有一人,是德林,双臂交叉,身体微微倚着桌缘。
他的目光从俊赫进门的瞬间就落在他身上,没有移开。
「长官。」
俊赫立正敬礼,但声音仍不自觉地带着一点颤动。他自己也察觉到了,喉咙微微收紧,呼吸变得短了一些。
魏锡臣擡起头,目光从桌面移到俊赫身上,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「坐吧。」
俊赫照做,接着,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桌角,既不敢与魏锡臣长时间对视,也无法忽视一旁德林那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。
那种被两个人同时观察的感觉,让他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变得不自然。
「你今天的表现不错。」魏锡臣没有绕圈。
「你在初次遭遇混乱状态下,没有放弃同伴,这一点,合格。」
俊赫微微一怔,似乎没有预料到开头会是肯定。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想回应,但还没来得及开口。
「但你公然质疑我的决定,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。」
魏锡臣的声音没有提高,但他却瞇起了双眼。
「出发前,你就已经知道我们的目的,也知道该怎么做,但你没有遵守。」
俊赫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。他擡起头对上魏锡臣的目光,眼神里有挣扎,也有试图整理语句的急促,但很快又移开。他张了张口,喉咙像卡住一样,声音没有顺利出来。
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,但若是说出理由,就像是在为自己辩解。
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。
德林在一旁没有插话,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,视线仍然落在俊赫身上。
魏锡臣看着俊赫,他让那段沉默维持了几秒。然后,他才再次开口。
「这不是责怪你。」
「你的世界和平太久了,你的判断逻辑不是为这种情况设计的,出现迟疑是正常反应。」
俊赫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,但那种紧绷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「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,任何人都会不适应。」
他停了一秒,像是刻意让这句话被听清楚,然后才继续。
「但是…」
「你必须记住,战场上,情感和犹豫只会害死更多的人。」
这句话说得很平静,没有情绪起伏,却比任何斥责都更直接。
俊赫的手指再次收紧,他的脑中闪过不久前的画面,那一瞬间的停顿被放大,像是被重新拉回现场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背脊笔直,呼吸一点一点调整回来,像是在强行让自己适应这个答案。
—
随着魏锡臣停下了话,俊赫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。
「长官,我不是质疑您的决策。我只是…」
他的声音放得很低,语尾微微停住,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视线仍然落在桌面边缘。
「只是觉得,那两名圣骑士,他们…」
他其实已经想好后面的话。
不是替敌人辩护,而是那一瞬间,他看到的不是“目标”,而是“人”。
但那句话还没来得及完整说出口。
「他们是敌人,你不必为他们感到遗憾。」
魏锡臣直接打断。
那句话,卡进俊赫尚未说完的语句,把整段思路从中间切断。
他依然站在原地,维持一贯的冷淡,甚至没有明显情绪起伏,但在那平稳之下,多了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压力与失望。
「他们的性命,比不上我们士兵的一根手指,明白吗?」
这句话说得很直,没有留下模糊空间。
俊赫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点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。
他短暂地停在那里,过去的经验在脑中快速掠过:任务优先、风险评估、必要牺牲,这些他都理解,也接受过训练。
在魏锡臣的世界里,这才是标准。
但问题在于,他刚才看到的画面,没有因为这些“标准”而消失。
那两个人倒下的瞬间,仍然很清楚。
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而是那一瞬间,他知道自己说出口的答案,并不等于他心里真正的感受。
他吸了一口气,让呼吸稳下来,然后把那些还没消散的情绪一层一层压回去。
「明白,长官。」
短暂的沉默在室内停留了一会儿,没有任何人移动。桌上的光线依旧稳定,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在外,让这段空白变得格外明显。
几秒之后,魏锡臣才重新开口,语气却出现了明显的转折。
「就这样吧,下不为例。」
公然违抗命令的事,就这样被轻轻放下。
「叫你来,不只是为了这件事,有些私人的事,我想问你一下。」
这句话来得很突然,没有任何过渡。
俊赫微微一愣,下意识擡起头。他原本还停留在刚才的对话里,这样的转换让他一瞬间没跟上节奏。
「俊赫,你来自哪个国家?」
问题很直接,没有附带说明。俊赫停了不到一秒,还是照规矩回答:
「长官,我来自迪国,原本是一名警察。」
他语气恢复了标准回报的模式,但刚才残留的紧绷还在,他自己也察觉得到。
魏锡臣没有回应,他只看着俊赫,像是在把这个答案和某些既有资讯对上。
随后,他才缓缓点了点头,视线没有移开,下一个问题紧接着落下:
「你有亲人在建迪珠宝商会做事吗?」
这话让俊赫更加意外,他原本已经准备结束这段对话,却被这个问题直接拉住。他擡起头,眼神明显愣了一下,才回过神来回答:
「咦?有、有的,长官。我舅舅是商会的会长。」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察觉到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该出现的迟疑。
魏锡臣听完后,嘴角微微扬起,幅度很小,但在他一贯冷淡的表情里显得格外明显。
「难怪长得这么像。」
俊赫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疑惑立刻浮上来,却没有插话。
魏锡臣看了他一眼,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,便接着补上说明:
「当初在晶国的拍卖会上,建迪珠宝商会的代表主动让价,让我以一个不合理的低价拍下一颗珠宝,名字叫『冰凤之泪』。」
「那种让法不是临时起意,是有目的的。」
他停了一下,视线仍然停在俊赫脸上。
「现在看来,那个人应该就是你舅舅。」
俊赫听到这里,表情微微一僵,随即很快调整。他嘴角勉强带出一点笑意,低头用手背碰了碰鼻子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「听起来确实像是我舅舅的风格。他一向擅长用这种方式结交重要人物。」
这句话说得顺,但他自己知道,里面只讲了一半。
他的视线落在地面某个点上,没有再擡起来。那个“舅舅”的形象在脑中并不是单一的。
一边是能在拍卖场上精准判断局势、主动让利换取关系的商人。
另一边,是当年把他们一家拖进深渊的人。
那段记忆没有画面铺开,而是几个断裂的片段:父母反复计算帐目时的沉默、屋内压抑的气氛、还有某一天突然崩掉的数字。
资金断裂的时候,没有人来收拾。那个“擅长结交重要人物”的人,也没有回头。
俊赫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,又放开。他没有让这些东西浮到表面,只是在心里快速压过去。
——这种事怎么能对长官说呢?
这个念头很清楚,他甚至在心里苦笑了一下。
——总不能在这里自揭伤疤,显得过于穷酸吧。
他没有让这些情绪停留太久,很快把表情收回到刚才的状。
魏锡臣似乎没有追问,也没有对这段回应做出评价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随后,他站直身体,手从桌边缘移开,整个人的气场重新回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