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时间,营地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,昏黄的光线覆盖在帐篷之间,把原本冰冷的空气稍微压暖了一些。
火源与电灯混合出的光影在帆布内侧晃动,让整个营地看起来比白天柔和许多。
俊赫离开魏锡臣的指挥营帐,端着晚餐走进大营帐。
与中午相比,这里的秩序明显好了不少,临时拼凑的木桌已经摆好,座位也大致分出区域,至少不用再坐在补给箱上狼吞虎咽。
他手中的钢制餐盘装着标准的军中晚餐:两片煎得微焦的肉排,边缘略带焦黑,散着淡淡油味;一份用奶粉冲泡的土豆泥,质地偏稀,还能看到未完全搅散的颗粒;几片略微干硬的面包,边角已经有些裂开;以及一杯淡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豆浆。
这样的组合谈不上好吃,但在这种环境下,热食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补偿。
他很快找到自己班的位置,走过去坐下。刚坐稳,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。
小宇和几名班兵正围在一起,甚至还吸引了隔壁班的几个人过来。他们的语气带着夸张的起伏,手势比平时更大,像是在刻意重现什么场面。
「那圣骑士真的有两把刷子!」
其中一名班兵一边咬着面包,一边含糊地说着,嘴角还带着油光,语气却越说越兴奋。
「速度快,力气又大,差点就让他们冲进来了。」
他顿了一下,立刻把话锋一转,声音提高了几分:
「不过也就那样,我们第四班顶住了第一波,他们就开始乱了,后面直接被我们压着打!」
「对啊!」小宇马上接上,语气带着笑!
他还不忘看向旁边几个外班的人。
「你们没看到,超傻眼,他们那时候整个阵型都散了,我们再慢一步,他们就跑不掉了。」
旁边几个士兵笑了起来,有人甚至追问细节:
「真的假的?你们直接把圣骑士压着打?」
「不然呢?」另一个班兵拍了拍桌面。
「不然我们怎么回来的?」
这些话说得流畅,像是早就默契好的一套说法,俊赫握着餐叉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很清楚,那段战斗不是这样。
不是“顶住”,而是几乎撑不住;不是“压着打”,而是被压制到没有反击空间;更不是靠第四班,而是…
他的视线微微下移,脑中闪过那个画面。如果没有云星瑶出手,那场战斗根本没有后续。
他放下餐叉,平静地开口:
「不是云长官适时出现,我们才得以存活吗?」
声音刚好插进对话的空隙里,周围几个人同时顿了一下。那种热闹的节奏被打断,像是某个不该出现的东西被直接说出来。
小宇的表情僵了一下,随即很快转成一种带点尴尬的笑。他擡手抓了抓头。
「哎!俊赫,你也知道,战场嘛,哪有那么多傻眼的细节好讲。」
他笑了两声,又补了一句:
「谁救谁不重要,重点是我们活着回来了,对吧?」
「对啊对啊。」旁边的人立刻附和,有人还笑着拍桌!
「活着就是赢了,还管那么多干嘛。」
话题很快被重新带回原本的节奏,甚至比刚才更刻意地热络。有人开始夸张描述动作,有人加油添醋补细节,整个叙述越来越偏离现场,但没有人再去纠正。
俊赫没有再说话。
他重新拿起餐叉,低头吃了一口已经有些冷掉的土豆泥。味道依旧淡,但这一次,他几乎没有去感觉它的口感。
这时,班长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随手敲了敲桌面示意他注意:
「喂,俊赫,长官找你干嘛了?有因为抗命被惩处吗?」
他带着几分随意,但周围几个人也下意识停了一下,显然对这个问题有兴趣。
俊赫擡起头,表情已经恢复平稳。
「没什么,长官认识我亲戚,说会多照顾我罢了。」
这句话一出,几个人眼神立刻变了点,甚至班长还笑着往桌上一拍。
「我操!这可不得了。」
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,语气半开玩笑。
「俊赫,第一天就有长官罩着,这运气可以啊。要不这样,班长让给你当,你带我们混点好的?」
旁边几个人笑出声,有人还跟着起哄。俊赫也笑了一下,但那笑容明显有点勉强。他摇了摇头。
「你们想多了。」
他停了一下,补上一句。
「我说的‘照顾’,是另一种意思。」
几个人看着他。
「魏锡臣长官说,之后要我去测试那些圣骑士的盔甲和圣剑。」
这句话说完,气氛微微变了一下。
班长脸上的笑容没有完全消失,但收敛了几分。
「测试圣骑士的装备?」
他重复了一次,然后低声补了一句:
「听起来…不像是轻松的活。」
小宇倒是很快又把气氛拉回来,他咧嘴一笑,伸手拍了拍俊赫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「傻眼欸,别想太多啦,这也算是好事啊!」
他指了指外面堆着的白色铠甲。
「穿那个,拿圣剑,怎么看都比我们这种普通装备帅吧?」
有人跟着笑了几声,气氛被重新撑起来。
俊赫也跟着露出一点笑意,像是在配合这个节奏。他微微摇了摇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低头继续吃着已经不太热的晚餐。
—
夜幕低垂。
俊赫吃完晚餐后,回到自己的寝帐,无意间瞥见公布栏上的夜令。
很好,整夜没有任务。
他站了一会,没再多看,转身离开。没有任务,反而让人更不自在。
接着,他开始在营地里漫无目的地闲晃。
夜间的营地比白天安静许多,火光零散分布,拉出一圈圈昏黄的范围。远处偶尔传来士兵的谈笑声,但大多数地方都沉在静谧里。
脚步声踩在地面上,显得特别清楚。
当他经过海蓝的俘虏营帐时,视线下意识扫过门口,他停住了。
守卫不在?
俊赫皱起眉,视线迅速环顾四周。营帐外没有巡逻的影子,也没有临时离开留下的标记。
这种情况,在黑狐军团几乎不可能出现,他的脚步没有立刻离开。
「出什么事了吗…」
他压低声音,几秒后,他还是转身靠近了营帐。刚走到帐篷边,一道声音从里面渗出来。
很轻、很低,像是刻意不让人听见的哭声。
俊赫的动作停住。
那声音断断续续,带着吸气时压不住的颤抖,是海蓝。白天那个,被他亲手关进来的女记者。
哭声似乎察觉到外头的动静,忽然变得急促了一点,像是有人抓住最后一点希望。
俊赫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动。他的手伸向密码锁,却停在半空,因为规定很清楚。
未经许可,不得单独接触俘虏。
「…算违规吗?」
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。
里面的哭声还在,没有停。
他闭了一下眼,下一瞬间,手直接落下。输入密码,解锁,他没有再犹豫。
门帘被他掀开。
帐篷里一片昏暗,只有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勉强勾出轮廓。空气闷,带着潮湿与压抑,他才踏进一步,一道影子猛地扑了过来。
俊赫还没来得及反应,整个人被撞得往后一晃。
下一瞬间,对方已经抱住他。力道很紧,几乎是死命抓住。
「怎么能这样对我!!!」
海蓝的声音贴在他胸前爆出来,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与怒气。
「你们这些人太过分了!」
她的手抓着他的衣服,感觉到非常力,声音颤得厉害。
「你们这些臭佣兵!连最基本的尊严都不给我吗!」
她的话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,尾音却破掉,变成压不住的啜泣。
俊赫整个人僵住,他的手擡起来,本能想把她拉开。
却停住。
手停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发抖,呼吸乱,抓着他的力道没有一点保留。
俊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