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巧殁站在山丘边缘,目送云星瑶带着那把活化的马迪林步枪一路往山下走去。
她的矮小身影在风里显得纤细安静,很快便消失在荒草与乱石之间,只剩那把会自己行走的步枪,还一跳一跳地跟在后面,看起来莫名滑稽。
苏巧殁看了好一会儿,才收回目光,
「锡臣…虽然我跟瑶瑶…怎么说呢,感情应该还算不错吧?但我还是一直搞不懂…」
她偏过头,看向一旁的魏锡臣。
「她明明实力不弱,却总是不愿意参加这种正面战斗。每次都是这样,像是在刻意避开一样。她到底在想什么?」
魏锡臣站在高处,风吹动黑色长板大衣的衣角。他没有回头,目光始终停在远方逐渐逼近的烟尘上,神色冷得像覆着霜。
过了几秒,他才淡淡开口。
「她的世界里,战争不是解决人类问题的方式。」
「对她而言,修行是为了止乱,不是为了参与屠杀。她能接受斩妖、除邪、诛恶,却很难接受单纯因立场不同,就去夺走人的性命。」
苏巧殁安静地听着,神色也慢慢收敛起来。魏锡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像是在看某些连自己都不愿回想的东西。
「但如果她选择和我们同行,这种现实,她迟早要面对。」
「这世上很多时候,不是你不想杀人,就能不杀。」
苏巧殁沉默了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。
「你这种说法,听起来很像过来人的感慨。」
魏锡臣没回答,只是重新擡起头,苏巧殁看着他的侧脸,没有再追问。
这时,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「咔滋」声,像是有人一口咬断了什么东西。
苏巧殁侧过头。
格尔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单手抓着一大串烤肉,吃得满嘴油光,另一只手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,模样粗犷得毫无紧张感。
他擡头看了看魏锡臣,又看了看苏巧殁,嘴里还在嚼肉却理直气壮。
「啥?修士不能杀人,只能杀妖?这什么破规矩。」
他咽下嘴里的肉,皱着眉补了一句。
「敌人拿刀砍你,你还得先问他是不是妖?这也太麻烦了。」
坐在旁边的芙瑞卡正悠哉地翘着腿,小口小口吃着一根香蕉。听见这话,她立刻笑了,像是终于等到插嘴的机会。
「喂!那你再猜猜,我为什么也不参战?」
她眯起眼睛,笑得十分欠揍。格尔连想都没想,直接冷哼一声。
「这还用猜?偷懒啊。」
芙瑞卡当场笑出声,差点把香蕉掉在地上。
「你这人怎么这么直接?」
她拍拍手站起来,走过去一把勾住格尔的脖子,把他硬生生往自己这边拖。
「小声点,这不叫偷懒,这叫策略性避战。懂不懂什么叫高级战术?」
格尔被她勒得差点翻白眼,伸手去扒她的手。
「放开!妳这女人一天不胡说八道会死是不是!」
芙瑞卡笑得更开心了,甚至故意把人勒得更紧。
「不会死,但会很无聊。」
格尔终于把她的手推开,整理了一下衣领,满脸嫌弃。
「谁不知道妳平时最擅长的就是偷懒。」
芙瑞卡毫不在意,甚至还理直气壮地点头。
「那又怎样?等一下你冲最前面,我就在后面帮你鼓掌。」
她还真的拍了两下手。
「加油,格尔,你是最棒的。」
「我真想先把妳扔下山。」格尔瞪着她,半天才憋出一句。
苏巧殁忍不住笑出了声,连一旁的苑璃恒嘴角都微微扬了扬。
这种时候,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,反而让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松了一点。可这份短暂的轻松,很快就被打断。
魏锡臣站在稍远处,手里拿着单兵耳机,正低声传递着最后的命令。几秒后,他缓缓放下耳机,侧头看了两人一眼。
「安静一点。」
短短四个字。格尔和芙瑞卡瞬间闭嘴。刚才还闹成一团的两人像是被按住了喉咙,连呼吸都收敛了几分。
山丘上的风再次变得安静。
就在这时,高处传来诺薇冷静的声音。
「三百人全是骑兵。」
她站在岩石最高处,金色马尾被风吹起,机械义肢稳稳支撑着身体,鹰眼穿透遥远的尘土与光线。
「二十分钟后,抵达目的地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地平线上,浓重的烟尘正在翻滚,像一条灰色巨龙沿着山道逼近。阳光穿透尘土,逐渐勾勒出队伍的轮廓。洁白的重甲、整齐的骑兵列阵、还有最前方那道最为刺眼的白金身影。
圣乔治,到了。
远方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,铁甲碰撞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传来,像战鼓一样,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
山丘上的气氛彻底沉了下来。
风里,仿佛已经能闻到血的味道。
—
密林深处,黑狐军团的第二队与第四队正在紧张布防。
这片山林地势险峻,蜿蜒狭窄的山间小道像一条被硬生生劈开的伤口,成了敌军骑兵通过的唯一必经之路。
两侧高坡林木密集,巨大的树冠彼此交叠,几乎将天光完全遮蔽,只剩零碎的光斑从缝隙间洒落下来,在泥土地上晃动。
这里像一座天然要塞,同样,也像一个天然陷阱。视野被压缩,稍有疏忽,敌人就可能从林间任何一个死角突然扑出来。
士兵们依照魏锡臣的命令,迅速展开防御作业。
整条山道两侧,拒马被一排排钉进泥地里,尖锐的木桩斜斜朝向前方。铁丝网被反复缠绕固定,士兵们蹲在地上,用力拉紧钢索。
更高处的粗壮树干上,也已架设起机枪阵地与简易瞭望台。几名士兵踩着绳梯往上爬,背后挂着沉重弹链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。
目标很明确,用交错火力,彻底封死这条路。让圣乔治的骑兵部队,一头撞进来,再也出不去。
俊赫坐在一辆运输车的后车厢里,额头全是汗,胸口起伏明显。
他刚完成一轮搬运任务,从前线一路把拒马和沙包搬到指定位置,手臂肌肉隐隐发麻。身上的军服早已被汗浸透,贴在背上,闷得让人烦躁。
车厢里堆满了防御物资。
拒马、沙包、铁钉箱、备用弹药、铁铲,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,空气里全是木头、泥土和金属混杂的味道。
那种战斗即将来临的压迫感,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。
车外,光头班长正低头翻着布防计划表,眉头皱得很深,时不时擡头确认各处进度。他看见俊赫坐着发呆,立刻沉下脸。
「俊赫。」
班长合上计划板,走近几步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。
「别光顾着搬东西,脑子也给我跟上。战斗随时会开始,你现在这副样子,像能上前线的人吗?」
俊赫擡起头,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低低应了一声。
「……知道了,班长。」
班长盯着他看了几秒,只是叹了一口气。
「别让女记者的事害死自己,她已经跑了,再也不会回来了!」
说完,他转身继续去检查防线。
俊赫低下头,没有回话。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手撑在膝盖上,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。那双手,昨天还紧紧握着海蓝的手。而现在,只剩一种说不出的空,像是抓住了什么,又被硬生生扯断。
这时,小宇从旁边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他看了俊赫一眼,没急着说话,只是走过去,在车边靠了一下,然后把水递过去。
「拿着。」
俊赫擡头,看了他一眼,伸手接过。
「谢了。」
「喝点水吧,别把自己逼得太紧。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,现在垮了可不行。」
俊赫低低嗯了一声,却没有打开。他只是握着那瓶水,手指慢慢收紧,目光越过前方忙碌的士兵,望向那片几乎吞没光线的森林深处。
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有些沙哑。
「小宇。」
「嗯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