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森林深处，浓密的树冠层层交叠，几乎将整片天空彻底吞没，只剩下零碎的光线从枝叶缝隙间艰难渗落，在泥泞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阴影。
三百名圣骑士随着岚云缓步深入，马蹄踩进湿软的泥土，发出沉闷声响，铠甲与兵器偶尔碰撞出的金属声，在这片死寂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四周安静得过分。
没有鸟鸣与虫声，甚至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被某种东西挡住了。那种沉闷的压迫感像无形的手，缓缓攥紧每个人的神经。即使是久经战场的圣骑士，也不自觉将手按在剑柄上，视线警惕地扫视四周，生怕下一秒便有敌人从黑暗中扑出。
圣乔治骑在白马之上，白金盔甲在昏暗的林间依旧透着冷冽的光辉。他一手拉住缰绳，一手翻看着那张已经被汗水与尘土弄得皱巴巴的地图，眉头越皱越深。
终于，他猛地勒住战马。
白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，前蹄高高扬起，整支队伍也随之停了下来。
圣乔治擡起头，目光越过人群，直直落在前方那道懒散的背影上。
「岚云。」
走在最前方的岚云懒洋洋地拉住马，嘴里还叼着那根几乎没熄过的雪茄。他没有立刻回头，只是慢悠悠吐出一口烟雾，任由白色烟圈在阴暗的林间散开。
「嗯？阁下终于舍得开金口了？」
圣乔治目光森冷，手中的地图被他捏得微微作响。
「按照地图，再往前走，路就到尽头了。」他的声音像压着怒火的寒铁。
「你告诉我，异教徒的根据地，真的在这里？」
周围的副官与圣骑士都下意识看向岚云，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重。
岚云这才缓缓回头，帽檐下的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他看了看圣乔治手中的地图，忽然笑了，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笑话。
「地图？」
他擡手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。
「圣乔治，你该不会真的以为，异教徒会老老实实把老巢标在地图上等你去剿灭吧？」
旁边几名圣骑士脸色立刻沉了下来，甚至有人已经握紧了剑柄。
「注意你的态度！」副官忍不住冷声喝道。
岚云偏头看了那人一眼，笑意更深了。
「怎么？我说错了？」
他重新望向圣乔治，语气忽然轻了几分，却比刚才更让人不舒服。
「放心吧，他们就喜欢躲在这种偏僻又肮脏的地方。黑森林、废塔、山谷裂缝，越是像地狱入口的地方，他们越喜欢。」
他微微前倾身子，盯着圣乔治。
「你不是一直相信神的指引吗？怎么，现在开始怀疑神了？」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精准刺进最敏感的地方。
圣乔治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。他缓缓擡起头，目光落在岚云身上，整个人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。
「你最好明白一件事。」
「我信仰的是神，不是你。」
短短一句话，让周围所有圣骑士的神情都变得冰冷。
岚云却只是笑，那笑容像是对这种威胁早已习以为常。
圣乔治微微侧过头，对身旁的一名副官低声交代了几句。那副官神色微变，点头后悄悄退向队伍后方。
这个细节没有逃过岚云的眼睛。
但他只是眯了眯眼，没有点破。圣乔治重新看向他，声音冷得像结了冰。
「你最好别在耍什么花招。」
他缓缓握住背后巨剑的剑柄，红宝石在昏暗中泛起幽暗的血色。
「不然，我不介意把你钉在教堂上，让所有人看看，欺骗圣骑士的下场。」
然而岚云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。
「水母，也常常这样说我呢。」
「……？」
不等对方回话，他伸手探入监察石，从中缓缓取出一个被黑布包裹的物件。他的动作很慢，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仪式感。
黑布被一层层揭开。
里面，是一尊华丽而精致的雕像。
白色大理石雕琢而成，表面细腻得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。雕像中的神祇身披繁复长袍，面容庄严而慈悲，双眼微垂，像是在俯视世间万物，又像是在审判每一个灵魂。
即使是在这片阴暗的森林里，它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神圣感。
几名圣骑士甚至下意识低下了头。
岚云双手捧着雕像，刚才那股懒散与戏谑竟收敛了几分。
「这是我们共同敬仰的神。」
他看着圣乔治，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。
「它亲自赐予我的信物，它指引道路，也见证誓言。」
岚云将雕像递了过去。
「我可以用它发誓，我们走的路，是正确的。」
圣乔治没有接下，他盯着那尊雕像，沉默了很久。
四周没有人敢出声。
终于，他伸出手，将那尊雕像接了过来。
冰冷的石质落入掌心，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的眼神微微一变。他低头注视着那张神祇的面容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在压下心底最后一丝不安。
良久。
他低低哼了一声，将那尊雕像挂在了自己腰间。
「的确像是我们的神。」
圣乔治擡起头。
「但这只是物件，神的真正旨意，从来不会藏在死物里。」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岚云。
「你最好别让我后悔，今天选择相信你。」
岚云看着那尊被挂上腰间的神像，嘴角终于缓缓扬起。那笑容意味深长，像一场早已写好的剧本终于走到了预定的位置。
他微微低头，帽檐遮住了眼底真正的情绪。
「当然。」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让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。
—
队伍继续向前推进，穿过最后一段阴暗潮湿的林道后，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起来。
那是一片被黑森林包围的空地。
四周高大的树木如同沉默的高墙，枝叶交错，将这片广场牢牢封锁在中央。头顶的天空只剩下一小片昏黄的裂口，夕色从缝隙间洒落下来，让整片空地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只有风偶尔掠过树梢，带起细碎的沙沙声。
广场中央的地面微微隆起，土层起伏不平，形状极不自然，像是有什么庞然之物正沉睡在泥土之下，又像是某种被刻意掩埋的秘密。
圣乔治勒住白马，马蹄在泥地上踏出沉闷声响。
战马变得焦躁，鼻息粗重，不安地甩了甩头，前蹄反复摩擦着地面，像是本能地抗拒再往前一步。
圣乔治拉紧缰绳，让马匹稳住。他保持着高处视角，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。
他的视线先落在那片微微隆起的地面上，又迅速掠过周围的树林与地势，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埋伏敌人的痕迹。
越看，眉头便皱得越深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像陷阱，反而像是陷阱故意等着人踩进来。
「太安静了……」
他微微侧头，看向前方的岚云。
「岚云，这就是异教徒的藏身之处吗？这地面隆起得很不自然，他们是不是在下面挖了密道？」
「大人，要不要先派人试探？」一旁的副官也立刻低声补充。
几名圣骑士已经默默握住圣剑，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然而，岚云却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骑在马上，悠闲地看着圣乔治，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。那副模样让人说不出的不舒服。
圣乔治的眼神沉了几分。
「我在问你话！」
岚云这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，慢悠悠地笑了一声。
「别急嘛，小乔治。」
他擡起右手。下一瞬间，一张金色的护身符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。
那护符精致奢华，金属表面流转着柔和庄严的光芒，上面刻满了古老而神圣的符文，中央嵌着象征圣骑士精神的神圣纹章。
那是圣乔治从不离身的，传说中的战士护符。
岚云用指腹慢悠悠摩挲着那枚护符，像是在欣赏一件珍贵的收藏品。
「哎呀，小～乔治呀小乔治，这护符做得真不错。」他擡起眼，笑得恶劣又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