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折尼始终记得三年前那一天。
那时的红珊瑚城正值繁殖季，整座幼体学校外墙覆满刚生长出的鲜红珊瑚，像整座城市都在呼吸。毕业典礼结束时，他头上还戴着那顶用新鲜珊瑚编制的毕业帽，触腕紧张到收缩，悬浮在长廊尽头等待任命。
「折折尼，拓荒者5名，从今天开始由你接手。」
那名老水ㄇˇ说完后，将资料板塞进他怀里。
折折尼低头时，甚至能看见自己倒映在半透明资料板上的模样。而资料名单下方，则是一串让他疑惑的备注。
——成员1.岚云，来自牛仔世界。
——成员2.风吟，来自只有战争的世界
——成员3.韦斯特，来自……
他当时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兴奋，而是慌张。
因为他根本不擅长与人相处。
可即便如此，他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任命。那一天开始，一支全由菜鸟碳基生命组成的新手团队，就这样正式交到了他的触手中。
而「接下来进入奖励环节。」也从那时开始，逐渐成了折折尼最常说的一句话。
最初，小队成员其实很不习惯。
第一次完成任务返回基地时，岚云等人原本还很害怕眼前这只外星水母会发表什么残忍演说。结果折折尼站在原地沉默了快半分钟，触腕紧张得蜷缩起来，最后才干巴巴挤出一句：
「…接下来进入奖励环节…不对，应该是要先治疗你们。」
整个交互室当场安静。其中一名现已死亡的队员甚至小声问岚云：
「你觉不觉得，这水母说话怎么这么怪？」
岚云推了推牛仔帽，笑了。
「可能吧，我感觉他快窒息了。不说这个了，你有觉得那女孩很可爱吗？」岚云用鼻尖朝风吟的方向晃了两下。
「啊？那女孩…噢…不好，没胸部。」
折折尼其实全都听见了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他不是不想与拓荒者交流，而是根本不知道怎么表达。每次任务结束后，他其实都有很多话想说。想称赞风吟临危不乱，想感谢索力欧替队伍挡下危险，甚至连岚云在觅食室聊天时开的黄色笑话，他都会偷偷记在心里。
可一旦真正站到那些碳基生命面前，他的大脑就像被冻住一样。那些在心里反复练习过无数遍的话，最后往往只剩下冷冰冰的命令。
「进行治疗。」
「接下来进入奖励环节。」
久而久之，小队成员甚至开始拿这句话开玩笑。
每当这种时候，折折尼表面依旧维持平静，实际上整只水母都会陷入短暂混乱，连光芒闪烁频率都会变快。
只是队员们并不知道。
三年时间，就在这样的相处中慢慢过去，有旧人死去，就有新人替补。
这支最初连基本配合都一团混乱的新手小队，逐渐在一次次危险任务里磨合成熟。他们开始懂得彼此掩护，也懂得如何在极端环境下维持战术节奏。从最初经常低效率抢夺到特异性物质，到后来能够深入武装区域，将大量特异性物质安全带回基地。
而这些材料，正是研究院用来进行原生种复活融合实验的重要基石。不少高阶研究员甚至开始注意到这支队伍。
但折折尼从没因此变得擅长说话，每次任务结束后，他依然习惯性地说：
「进行治疗，随后进入奖励环节。」
然后趁着队员们在肉蛋里沈睡时，自己悄悄缩回肉质大厅深处的小池塘。那里很安静，只有水流与肉壁缓慢蠕动的声音。
折折尼最常做的事，就是独自打开顶峰小队的精神影像纪录。
幽蓝色光幕浮现在池水内，画面随之展开。他总会安静地漂浮在水中，一遍又一遍观看那些任务纪录。
画面里，岚云总是带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冲进战场，明明局势危险，却还能边战斗边嘲讽敌人。某次影像中，岚云甚至踩着崩塌建筑翻身跃起，嘴里还笑着说：
「你们动作太慢了，我都快打完了。」
下一秒，远处爆炸直接掀飞半面墙体。
而风吟则站在高处冷冷回了一句：
「少废话，你刚才差点把撤离路线一起炸掉。」
「那不是还没炸到吗？」
「等炸到你就知道了。」
折折尼每次看到这段，都会停下影像重播。
他尤其喜欢风吟说完那句话后，岚云明显停顿半秒的反应。虽然画面中的两人总在互相挑衅，但那种建立在长期默契上的节奏感，却让折折尼无比羡慕。
他甚至能背下他们每场战斗的细节。
谁会先突进、谁习惯留后手、谁总在危险时替队友补位。那些细微到几乎没人注意的习惯，他全都记得。
而每当看着这些影像时，折折尼心里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另一个念头。
如果有一天，自己也能成长到那种程度就好了。
—
上次任务结束后，顶峰小队带回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寄生生物。
那东西没有固定形体，平时像半透明烟雾般漂浮在冥河水面上，只有靠近活体时，才会短暂凝聚出类似神经脉络的轮廓。水母研究院初步分类时，甚至一度无法判定它究竟算生物还是能量残渣。
不少水母在看完后，很快便失去兴趣。
「寄生效率太低，无法稳定附着。」
「没有实体结构，改造价值有限。」
「一个兑换20浮游币给他们就好了。」
类似的声音，在研究区里反复出现。
折折尼当时没有反驳，他只是安静地把所有战斗纪录重新调了出来，幽蓝色影像在池塘上方缓慢展开。
画面中，那只冥河寄主曾短暂附着在一块断裂金属表面，而就在附着期间，那块原本漂浮的废弃装甲，竟出现了类似活体般的攻击反应。
这个细节，几乎没人注意。
但折折尼反复看了十几次。甚至连那块金属移动时的角度、速度与能量波动频率，他都全部记录下来。
数小时后，他第一次主动来到水母研究院。当时几名水母研究员正在讨论其他融合实验，其中一水母看到折折尼靠近，还有些意外。
「咦？自闭的折哲尼？你怎么来了？」
折折尼沉默了几秒，触腕紧张蜷缩。他其实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，但真正开口时，声音依旧干涩。
「我…认为可以尝试。」
「啥？尝试什么？」
「让冥河寄主……寄生无机物。」
整个研究区安静了下来，随后，有水母研究员光芒闪烁，那个频率是疑惑。
「无机寄生？」
另一水母则调出了资料。
「等等，它没有稳定神经连结能力，怎么控制？」
「就算成功附着，也只是漂浮垃圾。」
折折尼默默打开影像纪录，把那段金属被寄生后自行攻击的画面重新播放。画面里，原本沉入冥河的断裂装甲突然暴起，直接贯穿一头靠近的腐化生物。
折折尼这才低声补了一句：
「它不是没有攻击性，只是……没有人给它身体。」
那之后的几天，折折尼几乎没有离开研究区。
他反复调整魔导脉冲频率，测试不同材质的附着稳定性，甚至亲自下池塘观察寄主对能量刺激的反应。
期间还发生过一次小型失控。
一块被寄生的金属碎片突然高速乱窜，当场撞穿半个实验台，吓得旁边研究员直接翻进培养槽里。
有人气急败坏大喊：
「折折尼！你的东西差点把我伞体削掉！」
而折折尼只是慌乱地伸出触腕，把失控金属死死按进池水中。
「抱、抱歉……还没调整完成。」
但也正因如此，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。这只平时只会缩在池塘里的内向水母，似乎真的正在做出某种不得了的东西。
数日后。
新生物武器正式完成。
研究院将其命名为「深渊触穹」。
那是一团被黑色金属包覆的异形结构，内部漂浮着半透明冥河寄主。当武器启动时，寄主会沿着金属表面的裂缝高速扩散，形成类似活体神经般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