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顶峰小队而言,折折尼早已成了队伍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。
沉默。可靠。
总能在任务开始前准备好战术与装备,却很少真正参与热闹话题。他像一幅安静存在于队伍后方的战略图,没有人会刻意注意。
然而这一天。
折折尼池塘里的水面,却不再像往常那样平静。
他的触手轻轻敲击着池塘边缘。一下、又一下,涟漪不断扩散。而他的思绪,也像被搅乱的池水般翻涌不止。
「监察石被干扰了……」折折尼低声喃喃。
这种状况并不是第一次出现。
尤其在超科技世界入侵期间,监察石的魔导信号经常遭到强烈干扰,甚至在大规模入侵时也曾出现整个世界完全失联的状况。
可这一次不同,非常不同。顶峰小队目前所在的任务世界,根本没有超科技世界入侵纪录。
可监察石的讯号,却正在一点一点消失。
—
监察石,是折折尼与顶峰小队之间唯一的联系设备。
它不只是单纯的通讯工具。
透过监察石,折折尼能即时看见战场画面,接收现场语音,甚至同步读取部分能量波动与生命反应。对许多指挥官而言,监察石只是辅助装置,但对折折尼来说,那几乎等同于他亲自站在队伍身后。
他早已习惯透过那些画面确认队员是否平安。
习惯听见岚云战斗时漫不经心的笑声、习惯风吟冷冷挖苦岚云时的语气。甚至连队伍里谁受伤后会故意嘴硬,他都能从呼吸频率里辨认出来。
可现在,那唯一的联系,断掉了。
肉质大厅内安静得异常,池水缓慢流动,幽蓝色光芒照映在折折尼半透明的身体表面,而他面前的监察石,则持续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。
「滋……滋滋……」
画面偶尔闪烁,却始终无法重新稳定。
折折尼安静地调出精神连结中的历史记录,一份一份开始翻查。
高强度太阳磁场、魔法生物冲击、空间裂隙扭曲、古代遗迹中的封闭结界。
这些案例,他都处理过。
甚至某次任务中,岚云曾被深海巨兽整口吞进体内,讯号硬是隔了三天才重新恢复。当时岚云回来后,还笑着对其他人说:
「我怀疑折折尼那几天应该快急疯了。」
风吟则面无表情回了一句:
「你还有心情开玩笑?那头东西差点把你消化掉。」
「但最后不是活着出来了?」
「因为你贱。」
折折尼其实记得那段对话。甚至直到现在,他都还保留着那次任务的完整影像纪录。因为那三天里,他是真的没有停止过监测。
可即便如此,这次依旧不一样。
太干净了。
监察石的讯号就像被某种东西悄悄抹除一样,一点一点消失,连中断过程都安静得不正常。
「会是任务世界中的特有生物吗……还是有其他原因?」
这个念头刚浮现,他便本能地停住了,因为另一个更糟糕的猜测,也同时浮上脑海。
顶峰小队遭遇无法预料的致命危险。
甚至……内部背叛。
折折尼沉默了很久,最后还是慢慢把那些念头压了回去,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。三年来,他与顶峰小队的合作几乎没有出现过裂痕。
「指挥官,这次奖励环节有没有额外好处?」
「我申请改造外观,理由是长得比较帅。」
「你别理他,他上次炸掉友善的土着营地还敢申请。」
而折折尼通常只会沉默几秒,接着认真回答:
「配装申请需要重新评估。」
那些画面,他全都记得。正因如此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些碳基生命究竟冒过多少危险。也比任何人都更相信他们。
「或许只是特殊环境干扰……」
「这么多年了……早就没有水母听说过拓荒者小队背叛指挥官的事了。」
这句话并不是毫无根据。
自从水母建立稳定的指挥系统后,拓荒者与指挥官之间的连结便极少出现崩溃案例。那些古老的背叛事件,如今大多只存在于封存档案与研究院历史课程里。
甚至有年轻水母曾半开玩笑说过:
「现在谁还会背叛指挥官?除非脑袋有问题吧。」
当时旁边另一名研究员还笑着接话:
「你敢背叛,监察石隔天就把你灵魂销毁了。」
整个研究区当时笑成一团。但折折尼没有笑,因为他其实知道。历史上那些背叛案例,最初也都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出问题。
想到这里,他池水下方的触腕不由自主慢慢收紧。
折折尼缓缓吸了一口气,将触手探进池水之中。冰冷水流沿着胶质表面滑过,让他原本混乱的思绪稍微稳定一些。随后,他开始重新回忆这次任务的全部内容。
捕捉目标:龙、圣骑士,以及…圣骑士神灵。
折折尼的目光停在最后那行资料上。
根据研究院情报,这个任务世界并不存在座标泄露问题,也没有高等魔法种族活动纪录。整体评级属于标准可控范围。理论上,这不该是一场高风险任务。
可偏偏就在任务中段。
监察石记录到了一瞬间异常能量波动,那股波动非常短暂,短到大部分监测系统甚至没来得及标记。
但折折尼还是注意到了。因为那一瞬间,整个讯号频率曾出现极细微偏移,就像有某种东西…曾短暂靠近监察石。
那股无法解释的异常,仍让他本能地启动了更深层分析。大量数据开始在精神连结中展开,监察石残留的讯号被一层层拆解。
频率、波长、能量残响、空间偏移纪录。然而越分析,折折尼越感到不对劲。那些数据碎片就像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撕裂一样,残缺、混乱,而且彼此之间完全无法正常拼接。
有些片段甚至像被刻意抹除,只剩下模糊杂讯。整个精神分析区域安静得只剩能量流动声。
直到某一刻,折折尼的动作忽然停住了,他的触手,也微微僵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人工信号波形。
折折尼盯着数据萤幕。
漂浮于池水上方的光幕正在不断闪烁,大量残缺讯号像碎裂的神经纤维般交错流动,而其中某一段波形,却与周围杂讯完全不同。
「人工的……?」
「这……不可能吧?」整座肉质大厅安静得可怕。
「滋……滋滋……」
折折尼反复将那段讯号放大,那就是人工波形。而也正因如此,事情才真正变得异常。
因为根据水母研究院长期保存的历史纪录,魔法师文明早在数百以前便已灭绝。如今多数世界残留的魔导痕迹,大多只是失控遗产、古代装置,或者自然演化后的能量现象。
真正能主动构筑人工魔导波形的存在,理论上,早就不该存在了。折折尼的精神连结深处,开始浮现那些尘封已久的古老档案。
《魔法师亚种基因清洗与绝育名册》
《魔法师脑髓组织液化与脊索保存报告》
《魔法回路剥离与活体抽干实验汇编》
那些资料,他在幼体学校时曾经读过,当时所有教官都认为,那只是过去时代的残骸。甚至有教授曾在课堂上说过:
「现代世界已不存在真正的魔法师,拓荒者未来面对的,只会是残留下来的危险遗物。」
而现在,监察石里,却出现了活生生的人工波形。
某种说不出的寒意,正沿着精神连结慢慢扩散,仿佛有某个早该消失的古老存在,正在黑暗中重新睁开眼睛。
—
数天后。
人造萤光透过上层的半透明肉膜洒落下来,薄雾般的微光漂浮在池塘上方,让整片水面泛起朦胧蓝白色。
折折尼静静漂浮在池塘中央。他的身体随水流微微起伏,周围散落着尚未关闭的分析光幕。而那些闪烁光点,也像受到他情绪影响般,不断颤动。
这几天里,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。
监察石的异常、人工波形、顶峰小队失联……所有事情全都混在一起,让他的精神始终处于紧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