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折尼被押送到了萨摩折战舰底层。
那里有一座专门用来处理水母囚犯的地方，名字叫「阳光监狱」。
在幼体学校第一次听见这个名称时，折折尼甚至愣了一下。
因为真正的阳光，对水母而言本该是躲避的东西。大部分水母，一生都不曾真正接触长时间的过自然阳光。
可当监狱大门开启的瞬间，他立刻害怕了。
刺眼的人造白光从四面八方同时照射下来，整个监狱没有阴影，也没有任何能够躲避光线的角落。高强度热源混合干燥气流，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烧的气味。
折折尼刚被推进去，胶质表面便立刻传来刺痛。
他本能地蜷缩起触手，下一秒，更强烈的痛感直接穿透外层胶质，像无数细针同时扎进细胞深处。
水分正在被强行蒸发，他的身体甚至开始发出极细微的干裂声。
「呃……」
折折尼下意识后退，可背后的叛军水母却直接将他推了进去。
「砰。」
厚重牢门在身后关闭，强光依旧毫不留情地照射着，整个牢房白得让人无法分辨方向。折折尼只能慢慢沉到角落，把触手缩进身体下方，试图减少水分流失。
但没有用。
那些光像活的一样，无论躲到哪里，都会灼烧着他。
第一天，他还试图维持冷静。
他反复告诉自己，这只是暂时拘禁，等事情调查清楚后，总会有人站出来说明，沙沙比舰长不可能毫无理由失势，其他干部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反应。
可第二天、第三天、第十天。
依旧没有人给他任何解释，只有固定时间开启的光源增幅。每当那种高频白光亮起，折折尼整个身体都会剧烈抽搐。胶质表面开始出现干燥裂痕，原本柔软透明的触手，也逐渐失去光泽。
有一次，他甚至听见隔壁牢房传来另一只水母崩溃尖叫。
「关掉！求你们关掉！」
「我效忠！我效忠呼呼光！」
可外面的守卫只是冷冷回了一句：
「呼呼光？你称呼舰长全名？哼！我们认为你的忠诚还不够。」
随后，光源亮度再度提高。
那尖叫声持续了很久，最后慢慢变成微弱抽泣。折折尼沉默地待在角落没有说话。因为他知道，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。
长时间折磨下，他的思绪开始逐渐混乱，时间感变得模糊。
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被关了多久。唯一能感受到的，只有持续蒸发的水分，以及身体越来越沉重的疲惫感。
而在那些漫长又痛苦的空白里，他总会反复思考同一件事。
为什么是自己？他只是萨摩折战舰里一名不起眼的小小上尉指挥官。没有显赫背景，也不擅长政治。他只是一直安静地执行任务，替拓荒者小队制定战术，研究装备，维持监察系统运作。
可偏偏叛乱爆发后，矛头却指向了他。
沙沙比舰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？呼呼光又到底做了什么？是单纯的权力斗争？还是某种早已酝酿许久的计划？
折折尼不知道。
因为从头到尾，根本没有人愿意回答他。那些叛军水母看向他的精神视线，就像在看某种无关紧要的附属品。
某一次，牢门短暂打开时，折折尼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「沙沙比舰长……还活着吗？」
门外那只守卫水母动作停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冷漠。
「关你屁事！」
牢门再次关闭。
折折尼怔怔望着那片刺眼白光，久久没有动，之后的日子，他开始慢慢撑不住了。他的光芒越来越黯淡，原本半透明的身体，也变得混浊，甚至连精神都开始出现不稳定现象。
某天高热光源结束后，他虚弱地漂浮在牢房中央，耳边嗡鸣不止。
恍惚间，他竟突然听见岚云的声音。
「折折尼，你这次改装是不是太夸张了？」
另一边，还有风吟冷冷补上一句：
「你再乱测武器，我们基地迟早被炸掉。」
那声音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折折尼甚至短暂擡起触手，像想回应什么，可下一秒，他才发现周围依旧只有刺眼白光。
那一刻，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疲惫，像有什么东西，正在一点一点被磨碎。
终于，在不知道第几次高强度照射结束后。折折尼低下了触手。
「……我愿意效忠呼呼光舰长。」
他的声音虚弱，像只是为了活下去。牢门外沉默了几秒，接着，一道冷漠声音响起：
「记录完成，等待精神鉴定。」
几天后。折折尼被放出了阳光监狱，当他重新穿过底层通道时，周围不少囚犯正透过透明隔离膜看着他。
那些光辉里没有欢迎，只有鄙视与厌恶。其中一只水母甚至冷笑了一声。
「哼！自闭的折折尼，原来你也个垃圾水母！」
另一个声音则低低传来：
「叛徒。」
折折尼没有反驳。他只是低垂着触手，安静漂浮向前，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，现在的自己究竟算什么。
回到顶峰小队基地后。熟悉的池塘重新出现在眼前，池水依旧平静，肉质大厅仍旧像过去一样缓慢蠕动。
可折折尼却第一次感到陌生。曾经，这里是他最安心的地方。每当任务结束，他总喜欢缩回池塘中央，看着水面涟漪慢慢扩散，让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绪，一点一点沉进池水深处。
但现在，整座池塘却像另一座监牢。那些阳光监狱里的白光、痛感、辱骂，全都跟着他一起回来了。
折折尼慢慢沉进池水。只露出一小部分胶质体漂浮在水面。他望着微微晃动的涟漪，低声喃喃：
「那些仍然支持将军的同伴…知道我屈服了…」
「他们…很恨我…」
他脑海里，不断浮现那些囚犯看向自己的目光。
「叛徒。」
这个词像倒刺一样卡在精神深处，怎么也拔不掉。
可即便如此，在阳光监狱那段羞耻与沉默日子中。折折尼心里仍旧残留着一点微弱希望。
他始终相信，总有一天，会有真正忠于沙沙比的水母站出来，推翻呼呼光，让萨摩折战舰重新回到过去的样子。
—
折折尼静静漂浮在池塘中央。
池水随着他微弱的动作缓慢晃动，柔和蓝光在水面上层层荡开，映出他半透明的身影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，那团熟悉的光晕依旧存在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总觉得自己的光，比过去黯淡了许多。
池水微微起伏，而他的思绪，也不受控制地再次回到了阳光监狱。
那些刺眼白光，那些滚烫到几乎灼穿胶质的高热。还有自己低下触手，说出「愿意效忠」时的声音。
直到现在，他偶尔仍会在半夜突然惊醒ㄝ下意识以为那些光还照在自己身上。有时甚至连池塘里正常的照明亮度稍微提高一些，他的触手都会本能收缩。
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
包括顶峰小队。
因为他不想让那些碳基生命知道，自己曾经那么狼狈。想到这里，折折尼的光芒不自觉又暗了一些。池水中的倒影微微扭曲，像一道始终无法愈合的裂痕。
而偏偏在这种时候。
顶峰小队又接下了这次任务，「龙与圣骑士」世界，理论难度并不高。
至少从研究院最初提供的资料来看，那只是一个中阶文明世界，没有超科技座标泄漏问题，也不存在大规模魔导文明残存。
正常情况下，顶峰小队根本不可能失手，可真正让折折尼焦躁的，并不是那些龙或者圣骑士。
而是新增的特殊目标，圣骑士神灵。每当看到这个名词时，他的精神波动都会产生细微不稳。因为研究院对那东西的描述实在太少了。
连「神灵」究竟属于生命体、能量体，还是某种世界现象都无法确认。唯一能知道的，只有一句模糊备注。
具有高度特异性。
更糟的是。
监察石从进入任务世界后不久，便彻底遭到人工干扰，一个极度糟糕的念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