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隐倒是很争气,看似风中摇曳的生命,在澄朗的处置后,很快稳定住。
知愁守在他身边约莫一个时辰,他便悠悠醒转。
「大人!」知愁见榻上的男人醒过来,立刻关心地问道:「大人可还有不适,我要不要再去请澄朗大夫来?」
夜隐没有回答。
他眼底还蒙着一层倦意,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接着吐出一句:「水。」
知愁赶忙倒了水,服侍他起身饮用。
夜隐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臂上。那里留着一道浅浅的粉红色划痕。伤口已经完全收拢,若非他眼力敏锐,几乎看不出来。
「手怎么了?」
知愁愣了一下,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,「没、没什么,已经好了。」
这可疑的动作立刻让夜隐眉心微蹙,「我问的是怎么弄的。」
「就是……方才澄朗大人要替大人治病,但我以为他要伤你,所以才……」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夜隐已经听明白了。「所以妳伸手去挡?」
知愁低下头,「当时没想那么多。」
夜隐看着那道几乎消失的划痕,半晌才冷声道:「蠢。」
知愁委屈地抿了抿嘴,「我只是怕他把大人刺死……」
「他是大夫。」
「可是他掏刀以前又没说。」
「所以妳就替我挡?」
知愁不明白他为何又问了一遍,只能茫然地点点头。
夜隐移开视线,沉默了一阵,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,把那只手拉到眼前。伤痕确实已经无碍,他的拇指在那抹浅红旁停了停,没有真正碰上。
「以后不准做这种事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没有可是。」夜隐擡眼看她,「我死不了。妳再随便伸手,少了爪子可没人替妳接回去。」
知愁小声道:「澄朗大夫应该接得回去。」
夜隐额角一跳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「接得回去是接得回去,不过最好还是别拿这种事考验我的医术。」澄朗倚在门边,也不知听了多久。他已经换下沾血的外袍,手里端着一碗刚调好的药,笑吟吟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夜隐立刻松开知愁。
澄朗像是什么也没看见,走近将药递给他,「醒得比我预想中快,看来还能再活些时日。」
「让你失望了。」
「怎么会?」澄朗在榻边坐下,十分自然地伸手探向夜隐额头,「你若死了,我可是会寂寞的。」
夜隐偏头避开,「别碰我。」
澄朗的手停在半空中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了个方向,牵起知愁的手腕。
「那只好检查知愁姑娘的伤了。」
知愁还没反应过来,夜隐已一把将她的手扯了回去,「你这毛手毛脚的坏毛病,怎么总是不改?」
澄朗微微一怔,继而笑得更深,「怎么能说是坏毛病呢。」
夜隐懒得理他,端起药碗一饮而尽。
澄朗转头吩咐知愁:「夜里还有一帖药。红豆正在药房整理药材,妳若想学,可以去找她。」
知愁眼睛一亮,「我可以学吗?」
「当然。」澄朗轻轻拍了拍她的头,「让红豆教妳认火候。日后回了山上,还得劳烦妳多费心毕竟某人只想制毒。」
夜隐冷冷道:「把你的手拿开。」
知愁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。
澄朗望着她的背影,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外,才慢慢收回视线。
「你的口味什么时候变了?」他笑道,「现在喜欢这种清纯可人的姑娘?」
「我们不是那种关系。」
「哦?」澄朗忽然来了兴致,「那是什么关系?」
「她只是仆人。」夜隐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,「笨手笨脚,还老是自作主张。」
澄朗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外。
「既然这么嫌弃,不如把她留下吧。」他语气轻快,仿佛只是讨要一盆不值钱的花草,「我可以教她认药、诊脉,或是更多东西……」
夜隐听出他的言外之意,他睁开眼,目光森冷:「你怎么不去死。」
「肯定不会比你先死。」
澄朗说着,伸手往夜隐方才放血的伤口上重重一按。夜隐脸色骤沉,若不是身上无力,已经一掌把他拍出去了。
到了傍晚,夜隐已能下榻走动。
蘅芷馆前堂的门板刚合上,饭菜便已摆上偏厅。桌上只有几样清淡小菜、一碟酱肉和一锅热汤。
红豆没有留下用饭。
知愁正跟着她在药房里学煎药。隔着一道院墙,隐约能听见柴火烧得劈啪作响,偶尔夹杂知愁的询问。
「红豆姐姐,现在要把盖子盖起来吗?」
「留一条缝。」
「好的。」
夜隐朝药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澄朗支着下颔,也正望着那扇透出灯火的窗。
「难得。」他忽然笑道。
「什么?」
「红豆竟然露出这么温柔的一面,我从没见过。」
夜隐收回视线,「她跟了你那么多年,你没见过,是不是该检讨你自己。」
澄朗拿起茶壶,替自己斟了一杯,唇边的笑意深了一些。
夜隐瞥他一眼,「你又在打什么主意?」
「我能打什么主意?」
「你这表情一看就没有好事。」
「真伤人。」澄朗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啜了一口。
药房里,红豆似乎替知愁调整了炉火。她说话的语调冷淡,却一遍又一遍回答知愁细碎的问题,竟没有半分不耐。
「她平日很少理会旁人。」澄朗道,「更别说这样耐着性子教一个刚认识的小姑娘。」
「知愁讨人喜欢。」话一出口,夜隐自己先顿了一下。
澄朗缓缓转过头,眼里浮起明显的笑意:「原来你知道,我也是越瞧越喜欢。」
「你少动歪心思,我不介意给你下毒难受几天。」
「这么护着,还说只是仆人?」
「她脑子不好,没有你那些花花肠子。」
「放心,我对姑娘一向温柔。」
「恶心,离她远点。」夜隐道。
澄朗收回目光,又恢复了平日笑吟吟的模样,「你既然不喜欢她,何必管我离她多近?」
「她是我的仆人。」
「那便好好看着。」澄朗端起茶杯,隔着氤氲热气望向他,「否则哪天她发现,待在别人身边比跟着你舒服,说不定就不回去了。」
夜隐神情未变,握着筷子的手指却微微收紧。
药房里,红豆隔着窗纸听见了对话。
澄朗的声音一向带着笑,像是什么都能拿来玩弄,什么都不必当真。她太熟悉他了,熟悉到能从那点漫不经心里分辨出真正的兴味。
他不是只想逗知愁,他是真的对她起了心思。
红豆垂下眼,将药杵在臼里转了一圈。药材被碾碎时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不喜欢澄朗用那样的语气谈论知愁,仿佛这个单纯得近乎没有防备的小姑娘,只是一件可以随手拿来试探的玩物。
「红豆姐姐?」知愁小心翼翼地问,「是不是火太大了?」
红豆擡眼,才发现炉火已窜高了一截。
她伸手拨开木堆。
红豆知道自己不该在意。知愁与她非亲非故,澄朗要对谁起兴趣,也与她无关。她甚至没有立场阻止他。
可一想到知愁那双毫无戒心的模样,万一真落进澄朗手里她胸口像被什么压着,闷得发疼。
她担心知愁,但不承认那份担心里还掺着一点近乎本能的妒忌。
像是澄朗一旦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落到另一个人身上,她便会失去某种东西,即便那是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这念头荒谬得可笑。
红豆将药杵放回桌面,力道重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