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隐这一觉睡得比在蘅芷馆还要安稳,却似乎不够舒适。
漆黑中,隐约有人唤他,声音轻轻的:「大人,起来喝药了。」
夜隐被吵得心烦,皱着眉睁开眼,先看见知愁,才看见她手里那碗黑漆漆的药汁。
他还有些恍惚,知愁已经坐到床上扶起他,夜隐也不客气地把大半的重量压到她身上。
待到汤药喂完,知愁倒了杯水给夜隐漱口,替他掖好被角:「大人好好睡吧。」
知愁的手还停在被褥上,夜隐便往床里侧挪了些,给她腾出位置。这动作太过自然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然而床沿忽然一轻。
夜隐睁开眼,床边空荡荡的,知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他盯着那块空处看了一会儿,冷哼一声,翻身朝向墙壁。
谁稀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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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着一道墙,杂物间里却热闹得很。
红豆看着满室的杂物,忍不住问道:「这些都是妳的?」
「那些都是大人的旧物,不过我觉得都还很新呢。」知愁一边说,一边熟门熟路的从一个箱中翻出另一套被褥。
「像这套暖被,我前些日子才洗过,正好给姐姐用!」
知愁忙前忙后的张罗,红豆便整理起行囊。过了一会,知愁凑了过来。
「红豆姐姐,妳带哪些东西呀?」
「大都是给夜隐的药。」
「姐姐自己的东西呢?」
「这些便是我的。」
知愁低头看了看,除了衣物、药材和几样日常用品,当中还有一把木梳。
梳背雕着几朵细致的花,边角已经磨得圆润。
红豆拿起梳子道:「这个我用了好些年。」说着,便自然的梳了几下头发。
知愁眼巴巴的望着红豆一头秀发,犹豫了一会终于问道:「我可以帮姊姊梳头吗?」
红豆微微一怔,看着她期盼的脸庞,随即笑了:「当然可以。」说着便坐在箱子上,让知愁摆弄她的头发。
「姐姐的头发好长。」知愁梳得小心翼翼,就怕弄掉了一根。
「毕竟也留了十多年。」红豆随意提起:「不过,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替我梳头。」
知愁兴致勃勃地说道:「明日我还可以替姐姐编头发!」。
「那就劳烦妳了。」红豆内心泛起暖意。
梳完头,知愁从怀里摸出前日买的小红布袋,双手捧到红豆面前。袋口系着细绳,袋子鼓鼓的,像藏了什么宝贝。
「红豆姐姐,这个送妳。」
「这是什么?」
「礼物!」
红豆将袋子打开,倒出一颗圆润的小石子。石头不大,表面带着浅浅的纹路,灯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。
「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颗石头。」知愁说得很郑重,「我在溪边捡到的,它在水底下很漂亮。」
看着知愁真诚的脸庞,红豆失笑,「怎么舍得送我?」
「因为姐姐对我很好,还揹大人上山。」
红豆望着掌心那颗小石头,一时没说话。
这小鸟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所以把自己珍藏的宝贝交给她……红豆心里涌起被重视的感动,一股说不上来的委屈竟也跟着被翻搅出来。
「妳真要给我?」
知愁用力点头:「嗯!拿到太阳底下看,它会更漂亮。」
红豆抚着石头,真心说道:「谢谢妳,我会好好收着。」
隔壁的夜隐却睁着眼,脸色阴沉得像那碗药。
那颗石头他见过。
知愁从前兴冲冲地拿来给他看,还特地凑到窗前,翻来覆去地展示石面上的花纹。他当时只瞥了一眼,便嫌弃道:「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?」
知愁还替石头辩解了几句,说它在阳光下会发亮。他嫌她吵,叫她拿远些。
如今倒好,她将那颗破石头送人了。
夜隐将被褥往上拉了拉,心想送了也好,省得她成天揣着那些没用的玩意儿。
可他又想起知愁捧着石头时,眼睛亮晶晶的模样。那时候她分明也想把这份欢喜分给他。
隔壁传来红豆的笑声:「妳平时都收集石头吗?」
「也不是。好看的叶子、羽毛,我也会捡。」
「羽毛?妳自己不就有吗?」
「可是别的鸟的羽毛跟我的不一样呀。」
红豆笑得更厉害了。
知愁似乎不明白她在笑什么,跟着笑了两声。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从溪边的石头聊到山里的野果,又聊到哪种花开得最香。知愁的声音越来越轻,偶尔夹着红豆柔和的应答。
夜隐听得一清二楚。
这屋子原本安静得很,他从前最厌烦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。如今隔壁多了两个人,连夜里都不得清静,他本该生气才是。
偏偏真正让他烦躁的,却是现在身边太过安静。
他翻了个身。
床很大,足够他横着躺、斜着躺,甚至化回原形盘上好几圈。从前他独睡惯了,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。但这些日子知愁总窝在他身旁,暖烘烘的一团,比甚么暖炉都还要好使。
如今没人来挤他了。夜隐不耐的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去。
「红豆姐姐,妳明天就回去了吗?」
隔壁的声音已经带了睡意。
「再待一日吧。总得看看他的情况。」
「那太好了。」
「这么喜欢我陪妳?」
「嗯!」
夜隐猛地睁开眼。
有什么好的?快点滚回去!
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,越想越不是滋味。
隔壁又传来一阵窸窣声,像是两人各自钻进了被窝。
「红豆姐姐,晚安。」
「晚安,知愁。」
终于安静了,夜隐却仍睡不着。
他翻过来,又翻过去,将好端端的被褥折腾得乱七八糟。
直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荒唐。
堂堂夜隐,难道还少了那只笨鸟便睡不成?
夜隐愤愤闭眼。
-
后半夜,山间起了风。
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,夜隐便被喉间一阵痒意逼得咳醒,不住咳了几下。
他伸手去摸床头的水,摸了半晌才想起知愁将杯子收走了,怕他夜里碰倒。
夜隐盯着空荡荡的床头,莫名又生起气来。
收什么收。她若留下,不就有人替他倒了?
屋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
夜隐擡头。
房门开了一条缝,一颗脑袋探进来:「大人醒了?」
「给我倒水。」
「好。」
她摸黑找到桌上的水壶,倒了一杯水。夜隐接过来时,才看见她肩上搭着一件薄衣,头发也睡得乱七八糟。
「大半夜不睡,跑来做什么?」
知愁打了个小小的呵欠,「大人咳嗽,我就醒了。」
她将空杯放好,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手心暖暖的,贴得他不自觉往前靠了一点。
夜隐的体温如同以往冰凉,她放下手,「大人还有不舒服吗?若没有我便回去睡了……」
夜隐眼角一跳,「站住。」
知愁困惑地望着他,「大人还要水吗?」
夜隐一时无话。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叫她做什么。她人已经走到门边,他却偏偏不想让她这样离开。
「……窗户没关好。」
知愁回头看去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只有窗纸被风拍得沙沙响。
她没有多说什么,乖乖走到窗前,仔细检查插销,甚至推了推窗扇,最后回头向他报告:「关好了。」
「妳那颗石头呢?」
「石头?」
「整日拿着到处炫耀的那颗。」
知愁眼睛亮了一下:「大人还记得呀!」
夜隐顿时有些后悔开口。
「送给红豆姐姐了,她很喜欢。」知愁高兴地说,「还说明日要找个小盒子装起来,放在窗边晒太阳。」
「一颗石头而已,这么宝贝做甚么。」
「因为它特别好看呀。」
「既然妳那么喜欢,干嘛还送人?」
知愁似乎觉得这问题十分奇怪,「因为红豆姐姐对我很好呀。」
夜隐的手指缓缓收紧,想起之前她拿石头给他看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