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三人便离开了蘅芷馆。
山里清晨的雾还没散尽,石阶湿滑,两旁草木都挂着细密露水。
知愁走在前面带路,昨日新买的物件大包小包地揹在身后,草木图谱则被她仔细收进包袱里。红豆提着药箱,走在夜隐身侧。
夜隐一开始还走得稳,只是速度比平日慢了不少。
知愁几次回头,看见他脸色渐白,便问:「大人要不要歇一会?」
夜隐擡起低垂的头,没好气地哼道:「不用。」
知愁也没再劝,继续往前走。
只是没过多久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夜隐仍跟着,步子却明显比方才更沉。知愁脚步放慢一些,没有说破,只让自己和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。
直到又一次回头,见他已经扶着树干停下脚步,她赶紧折返回来。
「大人是发作了吗?要不要给红豆姊姊瞧瞧?」
「我只是歇一下。」他瞇起眼,「妳很希望我发作是不是?」
「当然没有,我只是担心您。」
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夜隐原本还想再凶她两句,话到了嘴边却忽然接不上。
他看了知愁一眼。
那张小脸上的关心再明显不过,眉心微微皱着,像恨不得把红豆拖过来替他把脉。
夜隐心里莫名有些受用,面上却半点不显,只很快移开视线,冷冷哼了一声:「少管些没用的事。」
「怎么会是没用的事呢?」知愁显然不认同,「万一大人真的累倒怎么办?」
夜隐不置可否,然而还是在路旁坐下,让红豆替他探了探脉。
红豆手指压在他腕间片刻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,「只是气力不济,脉象还算稳。」
知愁这才松了口气。
夜隐看她那副模样,忍不住道:「我就说没事。」
有了红豆的保证,知愁满意地点点头:「红豆姐姐说没事就好。」
「」夜隐垮下脸,这只蠢鸟现在就这么不相信他的话吗?
红豆看向前方山路。雾已经渐渐散开,却还有大半路程没走完。
「照这个速度,天黑以前到不了。」
「慢慢走就是。」夜隐一脸无谓。
红豆没和他争,只把药箱递给知愁,自己在夜隐面前蹲下。
「上来。」
「」夜隐感觉自己被当成一个巨大的宝宝,心情很是复杂。
知愁抱着药箱站在一旁,看了看两人,很自然地劝道:「让红豆姐姐揹吧,这样比较快。」
夜隐冷冷扫了知愁一眼,正要发作,却听到红豆幽幽开口:「你要自己走也行。只是再发作一次,我还是得揹你。」
夜隐盯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,自己都给那秃驴揹过了,给红豆揹又算什么?
他终究是黑着脸伏到红豆背上。
红豆起身时十分稳当。夜隐高出她不少,伏在她背上显得有些不协调,偏偏红豆步子依旧平稳,甚至比方才三人一起走时还快了些。
知愁见状放心不少,抱着药箱跟在旁边。
三人重新上路,山林里一时只剩鞋底踩过碎石和落叶的声音。
夜隐大概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实在没什么值得开口的,索性闭上眼,一路沉默。
知愁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她走了一段,觉得太安静,便随意找了个话题。
「红豆姐姐怎么认识澄朗大夫的?」
「他救过我。」
「红豆姐姐受了甚么伤?」
「根脉断过。」
知愁一听,立刻转头望向红豆,脸上写满担忧与惊惶。
红豆看见她的神色,反而先安抚道:「没事的,早就痊愈了。」
知愁这才稍稍放下心。
「澄朗大夫虽然爱乱碰人,但医术还是很高明的。」
她说着,甚至还露出几分欣慰。
伏在红豆背上的夜隐冷哼了一声。
「医术好又不代表人好。」
「我也没说澄朗大夫人好呀。」
夜隐一噎,睁开眼瞇着她。
知愁完全没察觉自己哪句话得罪了他,又转回去问红豆:「根脉断了怎么治呀?」
「他替我接上断掉的根,再慢慢养好。」
知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「养很久吗?」
「十多年。」
知愁睁大眼睛:「这么久?」
「我是树妖,根就是命。」红豆语气仍旧平静,「能活下来已经算运气好。」
「所以姐姐才一直待在蘅芷馆?」
红豆想了想,「一开始是。后来住久了,也就留下了。」
知愁点点头。这倒不难理解。她自己也在夜隐身边待了将近半年,待到还清恩情不知道会是几年后了。也许到那时,很多事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习惯,让她离开她又能去哪里?
她想着想着,忽然又想起前几日在偏厅发生的事。
「那大夫以前也会乱亲人吗?」
红豆沉默片刻,最后还是答道:「会。」
知愁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想,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「果然是坏习惯。」
「有些时候,不算乱亲。」红豆喃喃说道。
知愁没听懂,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愿意。」
「?」知愁实在想不透,为什么红豆会愿意让澄朗的舌头在嘴里乱钻。她光是回想那日澄朗忽然亲上来的感觉,都还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几人又往前走了一段。
知愁忍了好一阵子,最后还是问:「是因为红豆姐姐喜欢澄朗大夫吗?」
这一次,红豆沉默得比方才更久。
「不知道。」
知愁明显愣了一下。
「喜不喜欢也会不知道吗?」
红豆侧过脸看她:「妳喜欢夜隐吗?」
夜隐骤然睁开眼,也一起望向知愁。
知愁几乎没怎么想便摇头。
三人都安静了。
知愁左右看了看,察觉气氛明显不对劲。
「妳讨厌我?」夜隐每个字都像要咬断牙根。
「不讨厌。」知愁想了想,又补充道:「但我没有想要亲大人。」
夜隐怔了一瞬。
那点异样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。他收回视线,重新阖上眼。
知愁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也就没有再往下解释。
她不讨厌夜隐。甚至夜隐不在的时候,她也会惦记他;见他发病,心里会慌;他若受伤,她也会害怕。
可她从没想过要亲他,所以应该是不一样的。至于究竟哪里不一样,她暂时也想不明白。
山间只剩风穿过树梢的细响。
红豆背着夜隐继续往前,谁也没有再提方才的话。
后半段路比预想中走得快。
知愁偶尔停下来等红豆,又怕夜隐真的不舒服,隔一阵便偷偷回头看一眼。
夜隐始终闭着眼,也不知道究竟睡着没有。
直到太阳已经西斜,熟悉的木屋终于出现在林间。
「到了!」知愁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。
院子十多日没人打理,地上积了不少枯叶,屋檐下甚至结了一小片蛛网。
知愁推开院门时,竟莫名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心感。
屋内空气里带着一点冷清的灰尘味,知愁先把窗户推开透气,接着进到夜隐卧室里撢了撢灰。
见知愁打理完毕,红豆才进到了内室把夜隐放下。夜隐一路被揹上山,虽然已是保留体力,下地时脚步仍虚浮了一瞬。
知愁立即伸手扶住他,让他稳当地坐在榻上。
红豆顺手替他探了探腕脉,道:「先休息一会儿。」
夜隐的确疲惫了,知愁替他擦过脸,又替他盖上被褥。夜隐便闭上眼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