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不紧不慢地又过了两日。
红豆情绪看似平静无波,但依旧不搭理澄朗的百般示好。
知愁夜里与夜隐同床,日出后便没心没肺地乐呵干活去,徒留夜隐一人像深闺怨妇闷闷不乐。
这几日,夜隐手上的青黑已经退到手腕附近,寒毒暂时是压制住了。只是身子仍虚,经不起长途跋涉,不能大量消耗妖力。
「到底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鬼地方?」夜隐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问起这个问题。
澄朗每次听见,都只是笑着回答他:「随时都可以,只要你不介意让知愁明天又扛着你回来。」
想起上次被识空一路揹下山,夜隐脸色就更臭了。最后也只能乖乖继续留在蘅芷馆内养着。
而知愁反应与夜隐完全不同。
她每天在蘅芷馆内忙进忙出,乐在其中。常来的病人、馆内的伙计都认得这个勤快的姑娘。
「其实再住几日也没关系呀!」知愁看起来简直恨不得搬进蘅芷馆内,她目光欣喜地看向红豆:「这样我就能继续跟红豆姐姐学更多草药」
「那种事情,我也能教妳。」夜隐不满地冷哼。
「可是红豆姐姐比较温柔」
「妳说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
红豆站在一旁,默默别过脸去,似乎是在偷笑。
澄朗替夜隐诊完脉,慢条斯理地收回手,「既然知愁这么舍不得,不如就把她」「你还想找死?」
「开个玩笑。」澄朗笑容霎时敛去,举起双手正色了些,「再养三日吧。三日后若没有反复,就能回去了。」
「还可以留三日?」「还得留三日?」
两人的心声脱口而出,却是两种心情。知愁眼睛一亮,夜隐的脸色一点也没变好。
知愁瞥了一眼夜隐,看到他那张乌云密布的脸,便知道自己开心得太明显。她尴尬地咳了几声,收起笑意,装得跟夜隐一样痛心疾首。
接下来二日,夜隐没再发作。
青黑纹路一点点褪去,最后只剩手腕内侧还留着几道极淡的痕迹。虽然气色仍比平时差些,至少已能走上一大段路。
这日,想着大约明日就要回山上了,夜隐吩咐知愁陪着,去附近的铺子置办一些日用品。
知愁嘴上应道:「忙完这个就好。」手里的动作却半点没停。
「妳到底是来照顾我的,还是来当伙计的?」夜隐一字一句说得冰冷锐利,凌厉的目光先落在知愁身上,又扫向她面前的妇人。
那妇人顿时坐立难安,只觉得后颈像抵着一把刀。
红豆双手接过知愁的药包,沉声道:「别耽误了,我自己也能处理好。」
「可是」
夜隐冷哼:「有什么好可是,妳来之前,她不也自己一人打理?」
知愁一愣。
这下倒换成她不好意思了。想想也是,自己明明只是来帮忙,却搞得好像少了她蘅芷馆就转不动似的。
她擦擦手,正要从柜台后溜出来,红豆忽然抓住她的手,塞给了她一样东西。
知愁定睛一看,那是只朴素荷包,沈甸甸的。
「这」
「是妳这些日子挣来的工钱。」
知愁闻言,眼睛睁得大大的,「谢谢红豆姐姐!」
说着,她又看向夜隐,像是一个要求夸奖的孩子:「大人,这是我挣到的钱!」
夜隐只冷冷道:「高兴什么?妳是我的仆人,又不是她蘅芷馆的伙计。」
说罢转过身,走在前头出了蘅芷馆的门。知愁也习惯了夜隐的阴阳怪气,全没放在心上,跟着出了门。
妇人看着知愁的背影,低声道:「这姑娘手脚这么俐落又勤奋,若留在医馆里学些本事多好,倒真可惜。」
夜隐脚步微微一顿。知愁没细听,不知道旁人说了什么,差点撞上他的背。
「大人?」
「没事。」
他冷着脸往前走,心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。
什么叫可惜?她跟着自己,难道就比留在医馆差?
知愁连忙跟上,走了几步便开始掰着手指盘点回山后要用的东西。
「米要买,盐也快没有了。灯油上次好像只剩一点……」
「嗯。」
「还有蜡烛。」
「买。」
「麻绳也要。」
「买。」
街上正值午后,两侧铺子都敞着门,叫卖声此起彼落。知愁许久没这样悠闲地逛街,走没几步便开始东张西望。
两人先去米铺买了米,又补了盐、干粮和一些耐放的豆子。
再往前是杂货铺。
知愁挑了灯油、蜡烛、皂角和麻绳去结帐。离开前却又被角落几只小巧的布袋吸引住目光。
夜隐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见她还蹲在那里。「还在磨蹭什么?」
「等等,我想买这个」知愁选了一个绛红色的小袋子,用自己荷包里的钱付了。
出了铺子,夜隐忍不住回头看一眼:「买那个做什么?」
「想要送给红豆姐姐,这颜色适合她。」知愁笑得甜,夜隐却觉得看了很碍眼。
「整天红豆姐姐长、红豆姐姐短的,耳朵都要长茧了。」
走到书铺前时,知愁自己停住脚步。
「大人,可以看看吗?」
「快点。」
知愁立刻到摊位上翻了起来。
她翻了半天,最后挑了一本草木图谱。
夜隐皱眉:「妳买这个做什么?」
「红豆姐姐说我还有很多草药认错。」
「回山我教妳。」
知愁迟疑了一下:「可是……」
夜隐冷冷看她。
知愁把后半句吞了回去,抱着那本图谱去付了钱。
夜隐站在一旁,看着她珍惜地将书抱进怀里,莫名又想起方才妇人的那句「可惜」。
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快又冒了出来。
傍晚,澄朗最后替夜隐诊了一次脉,终于点头。
「明日可以走了。」
知愁原本还在旁边替红豆整理药材,听见这句,手上的动作稍顿了一下。
夜隐倒是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神色,「明日一早便走。」
「哦。」知愁轻声回答,神色略显黯淡。
红豆看她一眼:「舍不得?」
知愁犹豫了几秒,最后还是老实点头:「一点点。」
夜隐立刻冷哼:「有什么好舍不得的。」
知愁看向红豆,小声道:「回山上就没有人陪我说话了。」
「我不是人?」夜隐冷冷问。
知愁转头看他,「大人常常不想跟我说话呀。」
「……」夜隐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澄朗在旁边笑出声。
夜隐扫了他一眼:「很好笑?」
澄朗笑得更大声了:「知愁说得很有道理。」
夜隐懒得再理他。
红豆却像是想了想,才道:「我送你们回去。」
知愁猛地擡起头:「真的吗?」
「嗯。」红豆淡淡道,「他虽然能走,但山路难行。寒毒才刚稳住,若途中又有反复,也得有人看着。」
夜隐皱眉:「我不需要。」
红豆看向他,慢条斯理道:「你当然不需要。你昏过去就没你的事,她上哪找人帮忙。」
夜隐竟又无法反驳。
知愁已经忍不住拉住红豆的袖子,眼睛亮晶晶的:「红豆姐姐要一起去?」
「只是送你们回去。」
「那妳可以再住几天吗?」
红豆还没回答,夜隐先开口:「不可以。」
知愁回头:「为什么?」
「没有多余的房间。」
「姐姐可以跟我一起睡!」
红豆淡淡道:「我本来也打算留两日,看看他的情况。」
知愁顿时笑开,「太好了!」
夜隐的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。知愁若跟红豆睡,自己晚上怎么办?
偏偏这种话他又说不出口,只能闷着一肚子火。忽然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能回山这件事,也没有方才想像中那么值得高兴了。
澄朗站在一旁,看着红豆开始整理要带上山的药材,唇边原本漫不经心的笑意倒是淡了一些。
「妳要住两日?」
「看情况。」
「何时回来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