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长夜知愁 > 17.〈赔罪〉
  前一夜。
  即使发生了诸多状况,红豆还是替澄朗上了药膏、整理完药房,才独自回到屋里。
  她坐在镜前,黑长发披散在肩后,正准备梳头,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  不用回头,她也知道是谁,「出去。」
  澄朗倚在门边,噙着笑:「妳怎么对我如此冷淡。」
  「我平时也不热情。」
  「那倒是。」
  澄朗随手合上房门,走到她身后。他从镜中看着红豆,目光沿着她裸露在衣领外的后颈慢慢往下。
  「不过今日我被打了,妳不安慰我吗?」
  红豆拿起木梳,神情毫无波动。「我觉得打得挺好。」
  「这么无情?」澄朗俯身靠近她耳畔,笑声压得很低,「但我喜欢。」
  他的手伸向红豆肩头,红豆擡手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很重。
  澄朗微微挑眉。
  平日即使她没有兴致,也很少真正拒绝他的碰触。至多只是冷着脸任他胡闹,等他自己觉得无趣。
  但是今晚,她的手明确地拦在两人之间。
  「怎么了?」澄朗问。
  「别碰我。」
  「在生气?」
  「没有。」
  「那让我抱一会儿。」
  他换了只手,指尖才碰上她的发尾,红豆便站起身,与他拉开距离。
  「我说了,别碰我。」
  澄朗看着她,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瞇起,「因为知愁?」
  红豆没有回答。
  澄朗慢慢走近一步,无赖地说道:「我只是亲了她一下。」
  「她没有答应。」
  「所以我已经被揍了。」
  「你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。」
  「我承认是心急了些。」澄朗笑道,「谁让她含着糖的模样太过可爱。」
  红豆手里的木梳应声断裂。
  澄朗低头看了一眼,笑意愈深:「红豆,妳在吃醋。」
  「没有。」
  「妳不高兴我说她可爱,也不喜欢我亲她。」他伸手勾起她的一缕长发,绕在指间,「若不算吃醋,还能算什么?」
  红豆只是擡起眼,冷冷望着他:「恶心。」
  澄朗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:「什么?」
  「你嘴里还有糖味。」
  「」澄朗下意识以舌尖抵了抵唇内,像是真在确认是否还残留着甜味。
  红豆看见他的动作,眼神愈冷:「出去。」
  「我可以漱口。」
  「与漱口无关。」
  「那我再去向她赔罪?」
  「也与我无关。」
  「既然与妳无关,为何不让我留下?」
  红豆沉默片刻。
  澄朗松开她的头发,改而抚上她的侧脸。这一次红豆没有立刻避开,他便得寸进尺地低下头想吻她。
  两人的唇只差寸许时,红豆偏过脸,澄朗的吻落在她冰冷的颊侧。
  「我不想要你。」
  澄朗停住了。
  红豆一向冷淡。即使在床上,也从未主动说过想要他。但「不说想要」和亲口说出「不想要」,终究是两回事。
  澄朗缓缓直起身,脸上仍带着笑,眼里的兴味却淡了一些,「妳以前不曾拒绝我。」
  「所以你就以为,我永远不会拒绝?」
  「不是吗?」
  红豆看着他,想起他与夜隐先前的对话,不悦涌上心头:「你只是喜欢看我有反应。」
  澄朗没有否认,「现在妳的反应很有趣。」
  红豆眼底最后一点波动也沉了下去,她擡手推开他,走到门边,「你已经看完了。」
  房门被拉开,夜风灌入屋内。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  澄朗站在原处,没有顺势说些轻佻的话。他看着红豆握住门框的手,又看向她冷若冰霜的侧脸。
  那张脸与平日似乎没有区别。
  但他知道,红豆不是在故意与他闹脾气,也不是等着他再哄几句。她是真的不想让他留下。
  「红豆。」他唤她。
  「出去。」
  「妳要气多久?」
  「不知道。」
  「明日呢?」
  红豆终于侧头看他,「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你来找我,我都会在原处?」
  他怔了一下。缓步走到门前,却在经过她身旁时停了下来。「妳不希望我碰知愁?」
  「她不想被你碰。」
  「我问的是妳。」
  红豆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  澄朗看见了。终于从她密不透风的神情里寻到一丝裂缝,原本淡去的笑意又浮了回来。
  「如果妳不喜欢,我以后便不碰她。」
  红豆感觉到一阵火气从胸口窜起,硬是稳住声线:「跟我不喜欢没有关系,你本就不该随意碰任何人。」
  「可是我想知道妳的答案。」
  「你没有资格问。」她擡眼迎上他的视线,下了最后通牒:「出去。」
  澄朗知道讨不了好,却仍维持着体面笑容,从容移步。
  待他走出房门,门板便「砰」的一声合上,紧接着里头传来落闩的声音。
  澄朗摸了摸颊上被夜隐揍过的地方。
  他成功逼出了红豆的情绪,也许足以证明她并非毫不在乎可他没有预料到,自己真正得到的会是一道锁上的门。
  院中夜色寂静。
  澄朗在门外站了很久,才低低笑了一声。笑声里仍有兴味,却掺进了一点不知如何收场的烦躁。
  「真生气了啊。」
  房内没有回应。
  澄朗等了一会儿,终究转身走出蘅芷馆。
  -
  澄朗回到蘅芷馆时,天才刚亮。
  前堂尚未开门,红豆已在院中晒药。她将切好的药材一片片铺上竹匾,听见院门开启的声音,也没有擡头。
  澄朗身上的酒气已经散去,衣襟间却仍沾着陌生的脂粉香。
  他走到红豆身旁,笑眯眯地道:「起得真早。」
  红豆拿起另一只竹匾,「让开。」
  澄朗往旁边挪了一步,正好又挡住她的去路。
  红豆擡眼看他,「有事?」
  「没有。」
  「那便让开。」
  她的视线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,既没有询问他去了哪里,也没有对那股脂粉香表露出任何反应。
  澄朗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失去用处。
  「妳不好奇我昨晚去了哪里?」
  「青楼。闻得出来。」
  澄朗的笑意凝固,「那妳没有什么想问的?」
  「诊房的褥子该换了。」红豆语气平淡,「今日还有三名病人复诊。你若没有别的事,先去沐浴。」她绕过澄朗,抱着竹匾走了。
  澄朗站在原处,看着她的背影远去,毫无情绪。他擡起衣袖闻了闻,香气确实很重。
  这日,红豆照常替澄朗准备早饭、整理药箱,也照常在他诊治时递上银针。
  所有事情都与平日无异。
  只是当澄朗伸手去拿银针,不经意碰上她的手指时,红豆立刻松手。
  银针落进托盘,发出一声轻响。
  澄朗擡眼看她,红豆神情冷淡,平板地吐出两个字:「手滑。」
  午后,他倚在药柜旁,看着她低头记录药材。
  「红豆。」
  「」
  「我肩膀疼。」
  「左边第三格有药膏。」
  「妳替我擦。」
  「自己擦。」
  「我碰不到。」
  红豆擡起眼,视线落在他活动自如的手臂上,「那便疼着。」
  知愁对两人之间的暗流毫无所觉,依然跟在红豆身边学习辨药。她偶尔认错,红豆会冷冷纠正;若做对了,红豆也只会淡淡说一句「尚可」。
  但红豆对知愁说话时,至少会看着她。
  澄朗站在不远处叫她三次,她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  「红豆姐姐,这两株草看起来一模一样,要怎么分?」知愁问。
  红豆握住她的手腕,引着她摸过叶片边缘。
  「这株有锯齿,用指腹感觉。」
  澄朗看了一会儿,忽然走过去,将手伸到红豆面前,又是促狭的表情,「我也分不出来。」
  红豆取出一株药草,直接拍进他掌心。「吃下去。」
  「这是什么?」
  「泻药。」
  澄朗笑了,「妳终于肯碰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