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夜。
即使发生了诸多状况,红豆还是替澄朗上了药膏、整理完药房,才独自回到屋里。
她坐在镜前,黑长发披散在肩后,正准备梳头,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不用回头,她也知道是谁,「出去。」
澄朗倚在门边,噙着笑:「妳怎么对我如此冷淡。」
「我平时也不热情。」
「那倒是。」
澄朗随手合上房门,走到她身后。他从镜中看着红豆,目光沿着她裸露在衣领外的后颈慢慢往下。
「不过今日我被打了,妳不安慰我吗?」
红豆拿起木梳,神情毫无波动。「我觉得打得挺好。」
「这么无情?」澄朗俯身靠近她耳畔,笑声压得很低,「但我喜欢。」
他的手伸向红豆肩头,红豆擡手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很重。
澄朗微微挑眉。
平日即使她没有兴致,也很少真正拒绝他的碰触。至多只是冷着脸任他胡闹,等他自己觉得无趣。
但是今晚,她的手明确地拦在两人之间。
「怎么了?」澄朗问。
「别碰我。」
「在生气?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让我抱一会儿。」
他换了只手,指尖才碰上她的发尾,红豆便站起身,与他拉开距离。
「我说了,别碰我。」
澄朗看着她,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微微瞇起,「因为知愁?」
红豆没有回答。
澄朗慢慢走近一步,无赖地说道:「我只是亲了她一下。」
「她没有答应。」
「所以我已经被揍了。」
「你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。」
「我承认是心急了些。」澄朗笑道,「谁让她含着糖的模样太过可爱。」
红豆手里的木梳应声断裂。
澄朗低头看了一眼,笑意愈深:「红豆,妳在吃醋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妳不高兴我说她可爱,也不喜欢我亲她。」他伸手勾起她的一缕长发,绕在指间,「若不算吃醋,还能算什么?」
红豆只是擡起眼,冷冷望着他:「恶心。」
澄朗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:「什么?」
「你嘴里还有糖味。」
「」澄朗下意识以舌尖抵了抵唇内,像是真在确认是否还残留着甜味。
红豆看见他的动作,眼神愈冷:「出去。」
「我可以漱口。」
「与漱口无关。」
「那我再去向她赔罪?」
「也与我无关。」
「既然与妳无关,为何不让我留下?」
红豆沉默片刻。
澄朗松开她的头发,改而抚上她的侧脸。这一次红豆没有立刻避开,他便得寸进尺地低下头想吻她。
两人的唇只差寸许时,红豆偏过脸,澄朗的吻落在她冰冷的颊侧。
「我不想要你。」
澄朗停住了。
红豆一向冷淡。即使在床上,也从未主动说过想要他。但「不说想要」和亲口说出「不想要」,终究是两回事。
澄朗缓缓直起身,脸上仍带着笑,眼里的兴味却淡了一些,「妳以前不曾拒绝我。」
「所以你就以为,我永远不会拒绝?」
「不是吗?」
红豆看着他,想起他与夜隐先前的对话,不悦涌上心头:「你只是喜欢看我有反应。」
澄朗没有否认,「现在妳的反应很有趣。」
红豆眼底最后一点波动也沉了下去,她擡手推开他,走到门边,「你已经看完了。」
房门被拉开,夜风灌入屋内。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澄朗站在原处,没有顺势说些轻佻的话。他看着红豆握住门框的手,又看向她冷若冰霜的侧脸。
那张脸与平日似乎没有区别。
但他知道,红豆不是在故意与他闹脾气,也不是等着他再哄几句。她是真的不想让他留下。
「红豆。」他唤她。
「出去。」
「妳要气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明日呢?」
红豆终于侧头看他,「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你来找我,我都会在原处?」
他怔了一下。缓步走到门前,却在经过她身旁时停了下来。「妳不希望我碰知愁?」
「她不想被你碰。」
「我问的是妳。」
红豆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澄朗看见了。终于从她密不透风的神情里寻到一丝裂缝,原本淡去的笑意又浮了回来。
「如果妳不喜欢,我以后便不碰她。」
红豆感觉到一阵火气从胸口窜起,硬是稳住声线:「跟我不喜欢没有关系,你本就不该随意碰任何人。」
「可是我想知道妳的答案。」
「你没有资格问。」她擡眼迎上他的视线,下了最后通牒:「出去。」
澄朗知道讨不了好,却仍维持着体面笑容,从容移步。
待他走出房门,门板便「砰」的一声合上,紧接着里头传来落闩的声音。
澄朗摸了摸颊上被夜隐揍过的地方。
他成功逼出了红豆的情绪,也许足以证明她并非毫不在乎可他没有预料到,自己真正得到的会是一道锁上的门。
院中夜色寂静。
澄朗在门外站了很久,才低低笑了一声。笑声里仍有兴味,却掺进了一点不知如何收场的烦躁。
「真生气了啊。」
房内没有回应。
澄朗等了一会儿,终究转身走出蘅芷馆。
-
澄朗回到蘅芷馆时,天才刚亮。
前堂尚未开门,红豆已在院中晒药。她将切好的药材一片片铺上竹匾,听见院门开启的声音,也没有擡头。
澄朗身上的酒气已经散去,衣襟间却仍沾着陌生的脂粉香。
他走到红豆身旁,笑眯眯地道:「起得真早。」
红豆拿起另一只竹匾,「让开。」
澄朗往旁边挪了一步,正好又挡住她的去路。
红豆擡眼看他,「有事?」
「没有。」
「那便让开。」
她的视线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,既没有询问他去了哪里,也没有对那股脂粉香表露出任何反应。
澄朗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失去用处。
「妳不好奇我昨晚去了哪里?」
「青楼。闻得出来。」
澄朗的笑意凝固,「那妳没有什么想问的?」
「诊房的褥子该换了。」红豆语气平淡,「今日还有三名病人复诊。你若没有别的事,先去沐浴。」她绕过澄朗,抱着竹匾走了。
澄朗站在原处,看着她的背影远去,毫无情绪。他擡起衣袖闻了闻,香气确实很重。
这日,红豆照常替澄朗准备早饭、整理药箱,也照常在他诊治时递上银针。
所有事情都与平日无异。
只是当澄朗伸手去拿银针,不经意碰上她的手指时,红豆立刻松手。
银针落进托盘,发出一声轻响。
澄朗擡眼看她,红豆神情冷淡,平板地吐出两个字:「手滑。」
午后,他倚在药柜旁,看着她低头记录药材。
「红豆。」
「」
「我肩膀疼。」
「左边第三格有药膏。」
「妳替我擦。」
「自己擦。」
「我碰不到。」
红豆擡起眼,视线落在他活动自如的手臂上,「那便疼着。」
知愁对两人之间的暗流毫无所觉,依然跟在红豆身边学习辨药。她偶尔认错,红豆会冷冷纠正;若做对了,红豆也只会淡淡说一句「尚可」。
但红豆对知愁说话时,至少会看着她。
澄朗站在不远处叫她三次,她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「红豆姐姐,这两株草看起来一模一样,要怎么分?」知愁问。
红豆握住她的手腕,引着她摸过叶片边缘。
「这株有锯齿,用指腹感觉。」
澄朗看了一会儿,忽然走过去,将手伸到红豆面前,又是促狭的表情,「我也分不出来。」
红豆取出一株药草,直接拍进他掌心。「吃下去。」
「这是什么?」
「泻药。」
澄朗笑了,「妳终于肯碰我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