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隐站在门边。
他银灰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,寝衣外只罩着一件袍子。脸色依旧苍白,眸中却没有半分倦意。
澄朗看见他,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笑道:「醒得正是时候,要尝一块吗?」
夜隐一步步走进药房。
他的脚步比平常沉重许多,甚至有些虚浮。澄朗瞧着他那副模样,原本以为他至多说几句狠话,没想到夜隐走到面前,骤然揪住他的衣襟,一拳揍上了他的脸。
澄朗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,唇角很快渗出一丝血迹。
夜隐还想再动手,才擡起手臂,眼前便倏地一黑。只凭怒火撑住的身体失去力气,踉跄着往前一步。
「大人!」知愁赶紧扶住他。
夜隐一手撑在她肩上,呼吸比方才急促,抓着澄朗衣襟的手却仍未松开。
澄朗擡手擦去唇边的血,难得没有笑他:「才刚捡回一条命,就这么急着还给我?」
「再碰她一次……」夜隐擡起眼睛,暗红的眼瞳透出狠戾,「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。」
「你现在连针都拿不稳。」
「你可以试试。」
两人对视片刻。
最后是澄朗先举起双手,笑着退让:「好,我错了。」
夜隐冷冷看了他一眼,转身便要带知愁离开。才走出一步,他的身形又晃了一下,只能将更多重量压在知愁身上。
知愁连忙搂紧他的腰:「大人,您慢一点。」
「闭嘴。」
「我扶不动啊……」
「我站得稳。」
「喔。」知愁嘴上答应,扶着他的手却半点也没敢松开。
回房的一路上,夜隐都没有说话。
知愁几次想开口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直到房门关上,她才小心翼翼地问:「大人,您还在生气吗?」
「没有。」
他的语气听起来明明十分生气。
知愁想了想:「澄朗大夫只是在捉弄我。」
夜隐蓦地回头:「只是捉弄?所以妳就让他亲?」
「我没有让他亲。」知愁擦擦自己的嘴唇,「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就亲了。」
「不会推开他?」
「推不动」
夜隐看着她那副坦白得毫无戒心的模样,只觉得胸口那股火非但没有消下去,反而烧得更旺。
「若下次又有人这样对妳呢?」
「应该不会有下次了吧?」
「我问的是若有下次。」
知愁被他问得紧张起来,赶紧答道:「我会躲开。」
「还有?」
「推开他。」
「还有?」
她苦思片刻,试探着问:「告诉大人?」
夜隐的神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:「在房里老实待着,妳若嫌没事干,就念书给我听。」
知愁这下老实了,乖乖取来一本杂病论,从第一页开始念起。一直念到了烛火即将燃尽,她也频频打呵欠。
夜隐见她累了,冷道:「妳今晚睡这里。」
虽然红豆准备了隔壁厢房,但夜隐实在不想让知愁自己睡一个房间,难保澄朗不会半夜溜进去把她给吃干抹净了。
澄朗这个采花大盗,照知愁刚才的反应,被睡了恐怕还当成只是某种疗程。
「睡这里?」知愁看着仅有一张床的小房间,不安道:「我睡地板吗?」这秋冬的天气,睡地板对她来说太冷了。
「是。」夜隐狠下心道,谁叫她被亲了还一脸无所谓。
他承认自己的确在迁怒。
知愁的脸垮了下来,但她也知道夜隐生气的原因,不敢多说甚么。默默从隔壁抱来被子,在床榻旁铺好。
夜深以后,房里逐渐安静下来。
夜隐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却迟迟没有睡着。
地面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知愁一会儿翻身,一会儿又将被子往身上卷。后来大概终于累了,缩成小小的一团,再也没有动静。
夜隐睁开眼,朝床下望去。
月光从窗外落进来,只见知愁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条蚕宝宝。几缕发丝散在枕边,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,只露出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,睡得不太安稳。
他看了许久,终于冷声唤道:「知愁。」
地上的人毫无反应。
「知愁。」
被褥动了一下,里头传出含糊的声音:「大人……」
「起来。」
知愁艰难地从被子里探出头,睡眼惺忪地望着他:「怎么了?」
「上来睡。」
她怀疑自己听错了:「可是大人方才让我睡地上。」
「我现在让妳上来。」
「为什么?」
夜隐沉默片刻,脸色更冷了。「趁我还没打消念头,快点滚上来。」
知愁立刻清醒了大半,抱着被子从地上爬起来,笨拙地爬上床,在夜隐身边躺下。
比起地板,软垫实在舒适太多,知愁发出满意的喟叹:「谢谢大人……」她说完,马上歪过头沈沈睡去。
床上的空间本就不大,她还把自己裹得跟蚕蛹似的,夜隐只好剥掉她的被子。
失去厚重的包裹,知愁下意识蜷起身体。夜隐停顿了一会儿,他的手触碰到她的身体,又柔软又暖和。
「……是因为床太小了。」他这样想,身体与她贴近,缓缓的将知愁搂进怀中。
知愁的身体比他暖得多,柔软地贴在胸前,像一团会呼吸的小火炉。
夜隐垂眼看着她,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,停留片刻,又冷着脸移开。
他不过是不想让她受冻生病,耽误明日干活。
虽然如此想着,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紧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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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天才微亮,知愁便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,先是看见近在眼前的衣襟,接着才发现自己正缩在夜隐怀里。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,银灰长发散落在两人身侧,睡得比平时还沉。
知愁只当是床太小,两人睡着以后不慎挤在了一起。
她小心擡起夜隐的手,慢慢从他怀里钻出去,又将被角拉回来,仔细替他盖好。
被褥间的热源突然消失,夜隐眉心微微蹙起,手指在身侧摸索了一下,只碰到尚且温热的床褥。
知愁并未察觉。她穿好衣裳,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。
昨夜虽然在地上挨了半宿的冻,后来却睡得十分舒服。夜隐没有把她赶回去,想来应当已经不生气了。
知愁的心情轻快了起来。
她先去厨房生火,将夜隐今日要喝的药煎上,又提了木桶去井边打水。等晨雾渐散,院中便响起扫帚刷过石板的沙沙声。
红豆经过长廊时,看见她正哼着小曲,乐呵呵地把落叶扫成一堆。
「昨晚睡得好吗?」红豆问。
「很好呀。」知愁握着扫帚,笑得眉眼弯弯。
「夜隐大人回房后可有为难妳?」红豆不放心地追问。
知愁想起昨日澄朗的吻,以及昨晚被夜隐搂在怀里,脸颊短暂地热了一下。可水还没烧完,药也得看着火候,一会还得准备早膳,根本没空理会这些芝麻绿豆事。
那一点羞意很快便被抛到脑后,她摇摇头道:「大人没有为难我,倒是澄朗大夫他没事吧?」
「有什么事,也是他自找的。」红豆冷冷瞥过澄朗的厢房。
到了午时,知愁已扫完院子、晒好药材,还顺手替红豆整理了一遍库房。
她端着温水与干净布巾回到房里,夜隐仍在睡。
「大人,该起来了。」
夜隐缓缓睁开眼睛。
知愁将木盆放到架上,浸湿布巾,神情自然得像昨日什么也没发生。
「药已经煎好了,等您洗漱完就能喝。澄朗大夫说,今日还得再替您施一次针。」
夜隐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。
「妳一早去了哪里?」
知愁莫名其妙地回头:「我去干活呀。」
「谁让妳走的?」
她愣了愣:「天亮了,我自然要起床干活。」
夜隐被回得一时无言。
知愁拧干布巾,走到床边递给他:「大人昨晚没睡好吗?」
「没有。」
她立刻露出担忧的神情:「寒毒又发作了?」
「没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