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是没有质量的。
这是他对自身知觉作出的第一个判断。
起初，没有形状，没有远近，也没有一处可以称为边界。称之为黑暗并不准确，黑暗仍是对某种所见的描述，而他尚未看见任何东西。那只是资讯的缺席。
他已经知道「黑暗」这个词，却直到此刻，才有了使用它的对象。
然后，他感受到了重量。
液体覆在身上，随着胸腔第一次扩张，贴紧肋骨，又向两侧退去。空气进入肺叶，喉间残留的液体被带了出来。他低下头，让它从唇边滴落，呼吸随即接续。
他睁开眼睛。
灰白的光浮在眼前，没有清楚的轮廓。他眨了一次眼，培养液沿着眼角流下。头顶的光带分开了，光带之间是深灰色的顶板，再往上，管道与线缆交叠着，隐入照明不到的地方。
他坐起来。
槽中的液面晃过胸口，撞上另一侧的槽壁。溢出的液体顺着边缘落下，在地面汇成薄薄一层，流向几道狭长的导槽。他将腿移出培养槽，脚掌接触地面，站了起来。
没有扶住槽沿。
身体的重量从坐骨移到足底，膝与髋随之伸展。这些动作不需要尝试，也不需要从一次失衡中找到下一次站稳的方法。关节尚未承受重量时，他便已知道它们将如何移动。
这是设计，不是习惯。
培养室不大，顶部却很高。四面的金属墙没有接缝，灰沉的表面将光压成一层薄亮，只有靠近地面的地方映得出液体的波纹。随着排水声渐低，波纹一圈圈缩去，墙面也恢复了平整。
他看向房间另一侧。
墙上凹下去一块，露出排列整齐的发光模组。蓝光依序亮起，停顿，再从另一端接续。他知道那种明灭的方式。在学会看见以前，他便已具备辨认它的能力。
人部的内部通讯协议，脉冲。
讯息随着光的间隔展开。
「人造人编号：01。状态：苏醒。冷却周期结束。请向中央处理单元报到。」
他走了过去。
脚步声在空房间里响起。每一步之间的停顿相近，足底落下，重量移过去，另一只脚便离开地面。他不必想着如何行走，就像不必先理解呼吸，肺叶才会扩张。
墙面在他面前退开。
门后是一条走廊，白光沿着顶部延伸。地面的水声留在身后，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楚。他沿着光走到尽头，进入一间比培养室宽阔许多的房间。
一根圆柱立在中央，向上直抵顶部。表面的晶体彼此嵌合，细密的亮纹从缝隙间穿过，有些沿着柱身上升，有些到了半途便转入深处。房间的边缘没有另外照明，柱上的光一明一暗，远处的墙也跟着显露、隐去。
他站到柱前。
晶体的光照过黑发与眉骨。他有一张东亚青年的面孔，黑眼睛，看来不过十八九岁。个子不高，肩背却宽厚，简单的衣物贴着结实的躯干。他仰头看着柱身，双手垂在身侧。
「人造人编号：01。」
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听觉里。房间没有回音。
「生理参数正常。神经反应正常。运动功能正常。现在视：休眠。」
最后一项停留得比其余项目稍久。
他点了一下头。
那些讯息与身体持续传回的状态相符。肌肉牵引骨骼的力道、血液流经胸腔的节律、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变化，都在他的知觉里。他不需要将手按在胸口，才知道心脏正在跳动。
自身是他的第一个感知源。
但知道心脏如何运作，与感受到它在胸腔里收缩，仍是两件事。前者在苏醒以前便已存在，后者此刻才开始。原先没有位置的知识，逐一落进这具身体里。
「任务。」他说。
晶体间的亮纹停顿了一瞬。
「确认。任务目标：第十一浩劫的发源地。灾变类型：蚁群。任务性质：观测与修正。」
几道光从柱身下方升起，越过他的视线。
「请注意。你被赋予的使命不是拯救。你不因人类遭受苦难，便负有拯救他们的义务。你的存在是一个工具。观测，然后修正。你理解吗？」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使命、义务、工具。这些概念并不陌生。他能理解人如何为一件尚未发生的事付出生命，也能推演一个人为何会放弃较有利的选择，去救另一个人。恐惧与怜悯能促成那些行为，承诺、秩序与判断也能。
他不会因为看见痛苦，便自然地感到另一份痛苦。这不妨碍他理解救助的作用。
眼前的指令所划定的，是行动的依据。
倘若观测与修正使某些人活下来，他们可以将结果称为拯救。那个名称不会改变任务；同样地，求救本身也不会使其他一切失去先后。
「理解。」他说。
「你的任务是观测并修正世界崩坏的物理规律。」
声音停了下来。
晶体内仍有光在移动。他等待着，直到那个声音再次出现。
「愿你在观测中找到你的……目的。」
最后两个字比先前轻。
任务已经给出，目的却仍被留待寻找。
工具的用途由使用者决定。一把刀不需要知道被切开的是什么，也不需要理解握住它的手。然而，人部使他能够观测，使他能够判断，又使他听懂了这句话。
他知道两者有所不同。那个停顿没有提供更多资讯。
他转身离开。
中央处理室的门在身后合拢，晶体的光缩成一道细线，随即消失。走廊里只剩下恒定的白光。
他继续向前。
这条走廊更长。两侧起初没有任何标示，走过一段之后，墙面上才出现文字。字没有发光，平直地印在灰白的表面，与先前的脉冲不同，需要他的目光沿着它们移动。
他放慢脚步。
「末元六五零年。第四代王驱逐丹萨尔。」
再往前，是另一段。
「彼时发现了地下之世界。那座不可名状的世界，以诸神遗弃的方式存在于地底。」
白光从文字上方照下来，墙面没有阴影。
他走到最后一段前。
「沙瓦塔消失。浩劫的开端。」
其下另列着两行。
「如今浩劫历二十二年。」
「第十一浩劫：蚁群。」
文字到此为止。
这些记录给出了年代、名字与事件，却没有说明它们之间如何相连。驱逐之后是发现，消失之后是浩劫。被省略的部分，比留下的更多。
他擡起目光。
走廊尽头立着一扇门。
门面没有映出顶上的灯，也没有映出他。光照到那里便停住了，像一块竖起的深色平面，四周的边缘却与墙贴得很紧，看不出开启的方向。
他伸手触碰。
表面让进去一点，随即承住手指。凉意先从指尖传来，掌心贴近中央时，又感到深处有微弱的热。
他将手掌按上去。
门面起了变化。
一道细纹从掌下展开，尚未抵达边缘，便分出更多细纹。它们互相穿过，原先看似平整的深色表面显出层次，像有许多东西正在不同的深处移动。
他辨认出其中反复出现的间隔，却无法从那个节律得知门后的情况。
他收回手，退了半步。
门开了。
外面看不见天空。
灰色从地平线堆起，越过视野上方，没有云层的边缘，也找不到日光照来的方向。远处与近处浸在同一种冷淡的光里，只有地面稍深，呈现被磨去表层后的灰褐。裂缝在其上交错，有些窄得只能容下手指，有些张开数步之宽，断面一路沉进阴影。深处偶尔闪过一点微光，待他看去，便只剩下黑。
他吸入一口气，鼻翼微微收紧。
气息里有腐败后残留的味道，另有一种更尖锐的刺激，到了喉间仍未散去。他分辨出其中一些成分，将其余尚不能确认的部分留下。下一次呼吸时，面部已恢复平常。
他跨出门。
脚下的岩面带着金属般的暗泽，承住重量时略有回应。细微的震动沿着足底向上传，经过胫骨，到了齿间。他走了几步，那股震动仍在，并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