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忠言扣着他的手腕，肩背绷紧，气息如一张初次拉满的新弓，弦上蓄足了力，笔直地逼向面前的人。莱恩的肩膀却稍稍松了下来。那股锋利藏在沉旧的气息里，像一柄沿用多年的剑，剑身暗淡，转过一点角度，刃上才露出细窄的冷光。巴洛离得最近，原本要搭上莱恩肩头的手停了一下。两人都没有再说话，莱恩的目光已从李忠言脸上移到他的肩肘之间。
莱恩的右脚退了半步。
李忠言跟着往前，原本只是要把人从车边拉开，手里却忽然一空。莱恩顺着他的手掌转过手腕，肩膀向他胸前撞来。
甲片碰撞的声音很近。
李忠言站住了，莱恩也没有退开。两人之间只剩下半个手掌的距离。
「退开。」莱恩说。
李忠言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剑柄上的左手。
莱恩知道自己做得过了些。
原本他只想抓住对方的腰带稳住身体，指节却撞上横在腰侧的剑柄，顺势扣紧了。在守城军看来，这和夺剑没有太大差别。
他松开了。
但李忠言的剑已经出了鞘。
莱恩侧身退到车轮旁，自己的剑也横在了身前。第一下接触只碰到剑尖，第二下，李忠言压住他的剑，试图让他松手。
莱恩的手肘往下沉。
这是他练过很多次的动作。手肘沉下去，腰稍微转过来，对方继续往前压的力便会沿着剑身滑开。那时李忠言握剑的手将露出一点空隙，足够让他把人逼退。
他已经看见那个空隙了。
李忠言的剑却向下偏去。
压在剑身上的力忽然卸了，莱恩手肘一轻，像碰到了什么。他还没来得及收住原先的动作，剑尖便敲在石面上。
一声短响。
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剑。他仍握得很牢，手臂也没有疼痛，只是方才那个动作到这里，忽然接不下去了。
身旁站着一个人。
莱恩的目光停在那人垂下的手上，才将手肘上尚未散去的触感与它连在一起。
李忠言也转过了头。他的剑斜指着地面，视线从剑身移向那张陌生的脸，没有立刻将剑提起。
「你……」
巴洛的声音从车旁传来，又停住了。
他一直盯着两人的剑。方才还想趁他们分开时上前，此刻脚已跨出去，却停在原地。那人就站在他准备伸手的位置。
门洞里有人推着车经过，催促声又响了一次。
莱恩将剑提起来。他想起自己看见的那个空隙，连李忠言当时握剑的角度都还记得。
却想不起这个人是从哪里走过来的。
那人已经转向车旁。
「你做什么？」李忠言问道。
那人看向他，又看向莱恩。
那人个子不高，肩背却宽厚，剪裁简单的衣物下，手臂显得很结实。黑发，黑眼睛，一张年轻的脸，看来不过十八九岁。他站在车旁，神色平常，莱恩看了片刻，目光便随着一个经过的士兵移开。
手肘上那一下轻触忽然又清楚起来。
莱恩重新看向他。
刚才自己握剑的力道、李忠言压过来的方向，他都记得。眼前这个青年却让他很难将那些事连在一起。那双手自然地垂着，看不出还要做什么。
莱恩握剑的手指稍稍收紧，这次没有再移开视线。
「蚁穴，怎么进去？」
声音厚实，每个字都穿过门洞里的嘈杂，清楚地落进莱恩耳中。车轮声、催促声，一时像隔远了。
话音落下，街上的声音才又回来。
「前面的——」
催车的人收住了话。士兵停下手里的登记，搬箱子的人也擡起头。目光从四周聚过来，方才还在耳边的交谈接连断了。
莱恩看着他。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李忠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。
他原本只是要让莱恩松开箱子。如今药还在原处，周围的人却都停了下来，等着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还要追问这个人的来历？
他握着剑，忽然觉得这件事可以等一等。
李忠言将剑收回鞘里，目光越过木箱，落在车上的伤者身上。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「先送军医所。」
两名担架兵这才上前。一人托住伤者的肩背，另一人绕到车尾。挡在旁边的士兵让开了路，搬箱子的人也重新俯下身。
门洞里又响起脚步声。
李忠言叫人开箱，当着莱恩的面，把药分成两份，又在凭据上补了几个字。
「你们带走这一份。其余按徵调算，凭据去领钱。还有问题，去找我。」
「去哪找？」
「城主府。」
莱恩接过凭据。那个人仍站在原处，看着他们。
「你要去蚁穴？」他问。
那人没有回答第二次。
莱恩将剑收回鞘里，剑尖在鞘口碰了一下。他平常很少碰到。
「我们也去。」
巴洛在他身后轻轻咳了一声。
「今天？」
「先把事情处理完。」莱恩说完，又看向那个人，「跟我们走，至少不用在每一处哨口都停下来。」
那人转身走到了车后。
「你叫什么？」
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答。
莱恩本来还想追问，后面等候的车却已经进来。他们将东西搬上自己的肩膀，奥登先将空车推离门洞。
李忠言把登记簿交给士兵。
「跟莱恩小队，身份待核。抄一份送工会。」
说完，他看向那人离去的背影。
身为城主的儿子，李忠言见过不少高手，其中也有以快闻名的人。剑出得再快，总有将要出手的那一刻。有时是肩头微动，有时只是一丝让人提前绷紧身体的警觉。眼睛跟不上，仍能凭那些迹象去猜。
刚才却没有任何迹象。
他试着回想。自己的剑正压向莱恩，下一刻，剑已偏开，那人站在身旁。
中间呢？
李忠言找不到。他记得剑身偏落时手里的感觉，却找不到使它偏落的那个动作。仿佛那人什么也没有做，事情便已经结束了。
他将手搭在剑柄上。
即使是剑圣艾梅拉，他也未曾见过对方这样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