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恩站到垛口旁,替一名手臂受伤的士兵接过长矛。
下面的蚂蚁仍在往上爬。他将矛尖压低,等腭牙探过石缘,再借着牠向上攀的力道推下去。矛杆一次次擦过掌心,刚从旧石场带回来的麻意还没散,手指便又开始发僵。
奥登靠墙坐了一会儿,也走过来。盾在垛口前斜着挡住一侧,巴洛从另一边探出锤头,将攀上墙缘的足肢打落。席恩坐在后面,把递来的矛逐根放到他们脚边。
墙头换过一轮人,装矛的木架也重新添满了一次。军官每次报时,声音都被墙下的刮擦盖去一半。莱恩只能看他手里的笔,看那只沙漏上半截的沙一点点减少。
后来,刮擦声开始断开。
莱恩探出垛口。几只蚂蚁正沿着墙面往上爬,爬到一半,最前面那只停住了。牠的足肢仍扣在石缝里,触角却垂了下去,后面那只撞上牠的腹部,两只一起滑落,跌回墙下的尸堆。
长矛兵照旧往下刺。
刺了几下,有人收住了手。
「怎么了?」军官问。
那名士兵没有回答,只把矛尖指向下面。
墙根的蚂蚁还在动,但不再往上挤了。有的伏在同类身上,腭牙一开一合,咬着的只是空气;有的转着圈,绕过一具尸体,又绕回来;还有几只朝坡上爬了一段,忽然停下,好一会儿才又挪动一步。
莱恩转头去看那张小桌。
沙漏上半截只剩下薄薄一层。军官握着笔,笔尖悬在纸上,没有划下去。
「还没到。」他说,像是在提醒自己。
墙上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有人想站起来看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衣角。巴洛也撑着垛口坐直了,他的手刚离开地面,又按了回去。
最后一粒沙落下时,军官在纸上划了最后一道。
墙下没有再响起新的撞击。
最后还在攀爬的几只,方才已先后滑落。有些躯壳仍扣在墙缝里,更多的叠在坡上,远远望去,与几分钟前没有多少差别。莱恩盯住一条露在尸堆外的触角,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见它再擡起。
尸堆中忽然滑下一块黑影。旁边几支矛立刻压低,等它停住,才看清是下面的躯壳松了,带着上面的几只一同滚落。
「就这样?」巴洛问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城墙的另一头传来喊声,是凯恩的传令兵,从一段垛口跑到下一段,每到一处便停下来重复同一句话。
「不准开门!不准下墙!等命令!」
莱恩靠回墙上。
墙下已经安静了,没有人再喊换矛。可那些躯壳仍贴着城墙,远处的洞口也仍然黑着。他把手里的长矛靠回垛口,仍看着坡面。
—
几段城墙相继报回蚁群停止活动,凯恩才让人传下查验的命令。
每一段城墙抽五个人,没有受伤的,带长矛,从绳梯下去,只走到第一道壕沟为止。先查近处,别往尸堆深处走;若还有活的,立刻退回。下去的人每走十步回头挥一次手,墙上的人数着。
莱恩这一段抽中的五个人里,没有他们四个。
他们看着那五人一个接一个爬下绳梯,落在墙根的尸堆上,踩着甲壳找落脚的地方。最前面的士兵用矛尖拨开一只伏着的蚂蚁,躯壳随着矛杆翻过来,几条足肢僵在腹侧。张开的腭牙正对着他,始终没有合拢。
士兵退开半步,又刺了一下。
没有反应。他拔出长矛,才朝下一具躯壳走去。
五个人走得很慢。走十步,回头,挥手。墙上的军官数一声,在纸上记一笔。
「我去。」
莱恩转头。席恩已经扶着垛口站了起来,左脚仍悬着。
「去哪?」
「旧石场那条路。我知道哪些转角塌了,他们不知道。」
「他们只走到第一道壕沟。」
「那之后呢?」席恩说,「总有人要走到旧石场。他们会经过石阶下面那个岔口,断掉的那条路,从这一头看还像能走。」
莱恩看着他的脚。
「你先坐下。」
「我说了没事。」
「那你走给我看。」
席恩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里,左手按着垛口,右脚承着全身的重量。过了一会儿,他试着把左脚放下去,脚跟刚碰到石面,他的嘴角便抽了一下。
「坐下。」莱恩又说了一次。
席恩坐了下来。他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,摊在膝上,从背面翻到正面,又翻回背面,找到旧石场那一段,用指甲在断路的位置划了一道。
「交给他们。」他把图递给莱恩,「告诉他们这一段不能走。
莱恩接过图,交给军官。军官看了一眼,点点头,把图夹进了记录纸里。
——
巡查的人还在坡下逐段查验,李忠言上了城墙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擡水的人,水桶搁在扁担两头,一路晃出水来。他先让人把水分给墙上的伤者,才走到莱恩这边。
「医师在北城的仓库里。」他说,「能走的自己去,不能走的,先送下墙,车在下面等。」
「他。」莱恩指了指席恩。
席恩擡头看了李忠言一眼,没有说话。
李忠言蹲下来,看了看那只悬着的脚。他没有伸手去碰。
「骨头没断?」
「没有。」席恩说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席恩想了想。
「断过一次。那次不是这样疼。」
李忠言站起来,叫一个擡水的人去找担架。
「我能走。」席恩说。
「我知道你能走。」李忠言说,「但北城的仓库在另一头。正有空担架要送回去,你躺上去,比一路找地方歇快些。」
席恩张了张嘴,最后没有再说什么。
巴洛从旁边凑过来。
「城主府管不管报销?」
李忠言看着他。
「报销什么?」
「我的背囊。还有他的灯。」巴洛朝墙下努了努嘴,「都丢在下面了。」
「守城的损失,工会那边登记。」
「工会会赔?」
「工会会登记。」
巴洛叹了口气,靠回墙上。
「那就是不赔。」
李忠言没有反驳。他从腋下抽出一张纸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,撕下一角递给巴洛。
「拿这个去登记。说是旧石场撤下来的,城门那边会认。」
巴洛接过纸角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揣进怀里。
「昨天送进来的那位。」莱恩说。
李忠言转过头来。
「活着。」他说,「腿没保住。医师说,再晚半天,人也保不住。」
莱恩没有说话。
「他醒过一次。」李忠言说,「问送他进城的人在哪。」
奥登原本低着头,在擦盾上的黏液。听见这句,他停了手。
「问我?」
「他说有个人,一路上都在给他喂水。」李忠言说,「我想应该是你。」
奥登没有回答。他把盾翻过来,看着上面那道新裂痕,用拇指从边缘一直摸到中央的铁钉。
「这面盾,」他说,「得送去修。」
「后院的军械匠还在。」
「我明天去。」奥登把盾立起来,靠在墙上,「今天,我先去北城。」
——
担架来了。
席恩被擡上去时,又说了一次自己能走。擡担架的人没有理他。
莱恩送他们到墙梯口,回头时,看见城外的坡地上有一道人影。
达伦从南面沿着墙根走来,到了壕口,转向城外的坡地。
他走得不快,经过那五名士兵时,五人都停下来看他。他没有停,径直走过第一道壕沟,走向旧石场的方向。坡上的蚂蚁在他经过时一只也没有动,像是早已死了,又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。
他走到采石坑的边缘,停了下来。
坑里是那具巨大的尸体。尘雾还没散尽,莱恩隔着坡面,只能看见伏在碎石里的轮廓,甲壳边缘与坑壁重叠在一起。
达伦站了很久。
莱恩以为他在看那具尸体,后来才发现,他看的是坑的另一侧。那里原本有一道白色的石棱,席恩在前面拦过一条断绳,叫人不要往那边走。
现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