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城门是在战后第三天的早上重新开放通行的。
开门前,凯恩又派了两轮人出去。第一轮走到旧石场,第二轮走到蚁穴的入口。回来的人说,坡上的蚂蚁已经不动了,翻过来的、伏着的、咬在同类身上的,全都不动了。有人用矛尖撬开一只的腭牙,里面是干的。
最后一队查验的士兵回来后,几辆空车才从门洞里出去。
尸体要烧。甲壳太硬,火从外面燎过,里头还是湿的。清场的人先把尸体拖到西侧坡下的空地,劈开甲壳,和枯木交叠着堆起来,再浇上油。风把烟送回城里,经过门洞的人纷纷拉起衣领,卖饼的也把摊子搬进了屋内。
开门后第二天,莱恩去了墙下。
席恩的灯找到了,灯罩碎了,灯座歪成一个斜角,里面的油早就漏光了。巴洛的背囊被踩扁在尸堆底下,帆布撕开一道口子,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半。莱恩把能捡的都捡回来:两把弯了的铁钩、一捆断成三截的绳子、半包受了潮的盐、一只空的药罐。
他把东西倒在巴洛面前的桌上。
巴洛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。看完了,他把铁钩和盐留下,其余的推到一边。
「绳子还能用。」莱恩说。
「断成三截的绳子,」巴洛说,「是三条不够长的绳子。」
——
休整的头几天,奥登每天早上都去后院。
军械匠把那面盾的裂痕补上了,用的是一条铁片,从边缘钉到中央,像一道横过去的疤。修好的那天,奥登把盾背在身上,在后院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盾举起来。
举到胸口,他停住了。
右肩还在疼。守缺口时,蚁群接连撞在盾上,最后又有一具蚁尸砸到肩头;现在只要手臂擡高,那一处便跟着绷紧。他把盾放下,活动了一下肩膀,又举起来。这次举到肩头。
过了两天,他举到了额前。
又过了几天,他举着盾站了一会儿,手臂没有抖。巴洛从前面推了推盾缘,他的肩膀仍缩了一下。
「还不行。」奥登说,把盾放了下来。
军械匠在一旁看着,嘴里叼着一根钉子。
「那道疤,」他说,「下次再挨同一个地方,就不是补得回来的了。」
奥登点点头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每天下午去北城的仓库。
那名佣兵躺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,左腿在膝下不远处便收成一团厚厚的布,床尾原本放脚的位置空着。第一次去的时候,他还在发烧,认不出人。第二次去,他已经能坐起来了,看见奥登,便伸手去摸枕边的水壶。
「送我进来的。」他说。
奥登在床边坐下,接过水壶,替他倒了一碗。
佣兵喝完了水,看着自己的腿。
「我是林村人。」他说,「东北那片林子里,采药的村子。」
奥登没有说话。
「我娘还在那里。」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袋,袋口用绳子扎了两圈,掂在手里,听得见钱币碰撞的声音。
「你们要是往那边走,」他说,「帮我带给她。」
「我们不一定往那边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佣兵把布袋放在奥登的手上,「所以说是『要是』。」
奥登看着那个布袋。他没有推回去,也没有收起来,就那样握在手里,握了很久。
——
席恩在床上躺了两天。
这两天里,他没有一刻是闲着的。他让莱恩把他在蚁穴里画的图、在旧石场画的图、在城墙上补画的图全部摊在床上,一张一张地重新抄。抄到第二张,他停了笔,把炭笔在拇指上蹭了蹭。
「那里。」他说。
莱恩凑过去看。
那是旧石场东侧的一块空地,席恩原本在那里画了一座废弃的瞭望塔,塔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「石梯十二级,第七级松动」。
「这座塔不在了。」席恩说。
莱恩看着他。进城那天,席恩也问过同样的话,问的是西面那座断了一半、底下有两棵枯树的塔。
「塌了?」
「不是塌了。」席恩说,「我第一天去旧石场的时候,还从它旁边走过。撤回来的时候,我往那边看了一眼,那里只有一片平地。没有碎石,没有塔基,什么都没有。」
莱恩想了想。
「会不会是从另一边看,认成同一处了?」
「我没有记错。」
席恩把炭笔按在那座塔上,按了一会儿,又擡起来。
「又一座。」他说。
最后,他把塔涂掉了。涂得不干净,纸上留下一块灰色的痕迹,那行小字还隐约看得见。
第三天,他下了床。
他没有拄拐杖。从床边到门口,十二步,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让右脚落地,左脚再跟上去。走到门口,他扶着门框,喘了口气,然后继续往外走。
莱恩跟在他后面。
席恩一直走到城门口。
门洞旁叠着那些浅盘。从前商人在盘里浇水给人看矿石的纹路,他们进城那天,盘子是用来接伤者身上滴下来的东西。现在盘子洗过了,还是叠在原处,盘底留着一圈褪不掉的暗色。
席恩在浅盘前站了很久。
「那天,」他说,「我们的车就停在这里。」
莱恩没有说话。
「那时候,我觉得这座城很大。」
席恩转身往回走。这次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。
——
巴洛前几天都在清点背囊里少了什么,等莱恩把找回的东西带来,才又去了一趟工会。
他拿着李忠言给的纸角登记。登记的人看了纸角,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写了一行字,然后擡头问他还有什么事。
「什么时候赔?」
「册子上写了,」登记的人说,「就是记下来了。」
巴洛走出工会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了市集。
他用身上剩下的钱,换了一卷新绳子、一盏旧灯、半袋盐、一包火石。灯是二手的,灯罩上有一道裂缝,他跟摊主磨了半天,摊主才肯把价钱再降一点。
回来的路上,他在一家当铺门口停下了。
当铺的柜台上摆着一把短刀,刀鞘是旧的,刀柄上缠着新换的皮绳。那是席恩为了换那箱药押出去的备用短刀。北边营地的药商收刀时说过,货会送到城里,拿着押据来这家铺子就能赎回。巴洛问了赎价,听完,看了一眼刀,又看了一眼,然后走了。
他回到住处时,莱恩正在擦剑。
「那盏灯,」莱恩说,「是给席恩的?」
「他的灯碎了。」巴洛把灯放在桌上,「没有灯,他在洞里画不了图。」
「他自己不会买?」
「他会买新的。」巴洛说,「新的贵。」
莱恩没有再问。
——
战后第四天,莱恩去了城南。
右侧那一队的队长也在。他的手臂吊在胸前,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包袱。包袱里是那名没有回来的队员的东西:一件换洗的衣服、一双靴子、一把磨得很薄的匕首。
「他家里只有一个妹妹。」队长说,「十四岁。」
他们找到那间屋子时,门是开着的。女孩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,看见他们走过来,手停了。
队长把包袱放在她旁边。
女孩没有打开包袱。她看着包袱,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去剥豆子。剥了两颗,她的手又停了。
莱恩从怀里掏出几枚钱币,放在包袱上。
女孩没有擡头。
回去的路上,队长走得很慢。
「他是替我挡的。」队长说,「我的手要是快一点……」
他没有说完。
莱恩也没有接话。他想起城墙下那根被蚂蚁咬出深沟的架脚,想起达伦说的那句「还能撑」,想起城门口那一刻。
那时候,压在他剑上的力忽然卸了,他的手肘一轻,剑尖敲在石面上。
他到现在还不知道,达伦碰的是哪里。
——
傍晚,巴洛找到了达伦。
达伦坐在住处后面的石阶上,看着城外。坡下的火已经烧了两天,烟还没有散。
巴洛在他旁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纸角,翻过来,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