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院外面有两座货棚。
一座在院子南边,靠着大路,棚顶塌了一角,平时用来堆空车和破麻袋。另一座在院子北边,隔着一条窄巷,堆的是晒干的柴。两座货棚之间,就是那条通往院门的土路。
老部将把人叫到了第五座货棚里。
来了九个人。他没有让他们坐,只让他们站着听。
「南边的棚子,」他说,「进去三个,带矛。从大路那头进,贴着棚子后墙走,走到靠院子那头停下。不要出声,不要点火。」
三个人点头。
「北边的柴棚,也进三个,带弓。从窄巷的另一头进去,蹲在柴堆后面。弓先别拉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什么都不做。」老部将说,「等我的话。」
他看了看剩下的三个人。
「你们跟我走。」
——
院子里,奥登正在补自己的靴子。
他把靴子翻过来,用一根针把松掉的鞋底缝回去。针很粗,每穿一次都要用力,线拉紧时发出一声细响。
达伦站在院子中央,忽然转过头。
不是朝着院门,也不是朝着后门,是朝着南边的院墙。
莱恩看见了。他放下手里的水囊。
「南边。」达伦说,「三个,拿矛。」
莱恩站起来。
「北边也有。」达伦又说,「三个。柴堆后面,有弓,没拉。」
奥登把靴子放下,赤着一只脚站起来,走到院门边,拿起靠在墙上的盾。他没有把盾举起来,只是拿在手里,往南边挪了半步,让盾面对着南墙和院门之间的那个角。拿矛的要进门,得先从那个角转过来。
巴洛把锤柄握在手里,坐着没动。
席恩卷起地图,塞进怀里。
莱恩走到院门的北侧,背贴着门框,从门缝往外看。
外面的土路上没有人。南边的货棚里黑漆漆的,北边的柴棚也是。
他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看见。
「在做什么?」他低声问。
「等。」达伦说。
——
老部将站在大路对面的一座屋檐下。
从这里看过去,能看见东院的院门。院门半开着,门里有光,是有人点了灯。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土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。
他看见那道亮痕暗了一下。
有人走到了门边,挡住了光。
他又看见亮痕的另一侧也暗了一下。
两个人。一左一右,站在门的两边。
南边棚子里的三个人进去,还不到半炷香。他们进去时没有出声,没有点火,从大路那头绕过去的。院子里的人,不可能看见。
老部将看着那道门缝。
「去南边,」他对身边的人说,「叫棚子里的人撤两个,从后面绕到北边柴棚。北边的弓,全部拉开,对着院门。别经过院门前面。」
那人去了。
老部将继续看着。
他数着那人绕过去要走的步子,又数了柴棚里的人搭箭、拉弦要用的时间。
数到最后一下,门缝里的光动了。
站在北侧的人影离开了门边,走到南侧去,贴着南边的门框站定。门缝底下多了一道影子,是什么东西被挪动了,斜斜地挡在门内侧。
是那面盾。
盾原本对着南边的墙角。现在转了个方向,对着北边,正好挡在柴棚那几张弓和门缝之间。
老部将在屋檐下站了很久。
身后的人小声问:「还要再换一次吗?」
「不用了。」
他转过身。
「他看得见。」他说。
身后的人没听懂。
「他没有猜。」老部将说,「隔着两道墙,弓弦拉开是听不见的。」
他想起傍晚时大路上那个空手的年轻人。不回头,每一步都刚好走到弓手看不见的地方。
当时他以为是巧合。
「这个人,」他说,「不能让他进城。」
「可是首领说……」
「首领说的,是五个看路的。」老部将说,「首领没见过这个人。」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把他放进城,」他说,「首领身边有多少人,他就看得见多少。哪一扇门开着,哪一扇门关着,谁在睡觉,谁在换岗,他全都看得见。」
身后的人不说话了。
「去办三件事。」老部将说,「第一,叫村里的人都回屋,关门,不准出来。磨坊那边的,叫他们回家。第二,北边路口、南边大路,还有院子后面那条田埂,全部封住。弓手上屋顶,盾兵在路口排两排。」
「第三呢?」
老部将看着东院的方向。
「第三,派人回城,告诉首领,外村这边不等了。」
「那……活捉呢?」
「不捉了。」老部将说,「就在这里。」
——
院子里,达伦转身看向院门。
「要动了。」
莱恩转过头。
「从哪里?」
「前门。屋顶。」达伦说,「北边路口两排盾。南边大路一排。后门外的田埂上,有人在往这边走。」
「多少?」
「四十多。」
莱恩沉默了一下。
「后门呢?田埂那边多少人?」
「现在八个。」
「现在?」
「还在增加。」
奥登已经把靴子穿上了。他没有系鞋带,只是把鞋带胡乱塞进靴筒里。
「要走就趁现在。」巴洛说。
莱恩看向达伦。
达伦看着北方,看着城墙的方向。
「指挥的人,」他说,「在城里。」
「城里?」
「外村这边的人听一个人的。」达伦说,「那个人,听城里的。」
他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「我去城里。」
莱恩看着他。
「你一个人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们呢?」
达伦转过头,看了看院子里的四个人。
「干沟。」他说,「去林子。」
莱恩正要开口,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很急,很轻,是小孩子跑步的声音。
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是带路的那个孩子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,妇人手里端着一只陶锅,锅盖上压着一块布。
「村长说……」孩子喘着气,「村长说,让我娘送点吃的……」
妇人站在门口,看见院子里的人都站着,手里都拿着东西,愣住了。
她手里的陶锅晃了一下,汤汁从锅盖下溢出来,烫在她的手背上。她没有松手。
莱恩走过去,接过陶锅,放在地上。
「进来。」他说,「把门关上。」
妇人没有动。
「进来。」莱恩又说了一次,声音放得很低,「外面不能走了。」
孩子先进来了。妇人跟在后面,手背上烫红了一片。奥登把院门推上,没有闩,只是用盾抵住。
「磨坊。」达伦说。
莱恩回头。
「磨坊那边还有人。」达伦说,「一家。老人,两个小孩。他们没有回去。」
「为什么没回去?」
「没有家。」
莱恩想起傍晚那几个蹲在磨坊前的人。那几只空麻袋,那张贴在门上的纸。
缴不上粮的,磨坊不给磨。缴不上粮的,大概也不给住。
院子里谁也没有说话。
屋顶上传来瓦片轻响。
达伦擡起头。
「上去了。」他说。
——
城里,首领还在看帐。
灯已经点起来了,他把灯芯拨高了一些,让光照到纸的最下面一行。副手站在门口,手里也拿着一盏灯。
「外村还没有人回来?」首领问。
「还没有。」
首领看了看窗外。天已经黑透了,城墙上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从南门一直亮到北门。
「再等等。」他说。
他把帐本翻到下一页,用笔尖点着上面的数字,一行一行地往下对。
——
第一支箭射进院子时,奥登已经把盾举了起来。
箭从屋顶上斜射下来,钉在盾面上,箭尾嗡嗡地抖。
第二支箭射偏了,扎进了院子中央的那口陶锅。陶锅裂开,汤流了一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