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村到瓦尔登的西门,是一条直路。
路两边是麦田,麦田里没有人。路上有人,三个,举着火把,往外村的方向跑。他们跑得很急,火把的光一晃一晃,照亮了脚下的碎石。
达伦没有走路中间。
他走在路边的田埂上,田埂比路低半尺,被麦秆遮住了半个身子。三个人从他身边跑过,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五步。那人没有转头。
他们跑过去了。
达伦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
西门是关着的。
城门是两扇包铁的木门,门上有一排铁钉,钉头在火把的光下发亮。门楼上站着四个人,两个看着外村的方向,两个靠着垛口说话。
达伦没有去西门。
他沿着城墙往北走了两百步。这一段的城墙,下半截是石头,上半截原本是木头,现在木头没了,只剩下几根烧黑的柱子,柱子之间搭着临时的木架。木架上没有人。
他走到木架下面,擡头看了一眼。
木架搭得很急,横木之间的距离不一样,有的地方宽,有的地方窄。他踩上最低的那根横木,横木晃了一下。他没有停,第二步已经踩上了更高的一根。
四步。
他站在了城墙上。
墙内是一排低矮的屋子,屋顶离墙头只有一人高。屋子之间有一条窄巷,巷子里亮着一盏灯。
灯下站着一个人,手里拿着长矛,背对着城墙。
达伦从墙上下来,落在屋顶上。瓦片没有响。他沿着屋脊走到另一头,蹲下,从屋檐下到地面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时,达伦已经从他身边走过了。
——
城北的议事厅里,首领刚刚放下笔。
外村派来的人跪在门口,膝盖上全是泥,说话时还在喘。
「将军说……外村不等了……那个空手的……」
「慢慢说。」
「那个空手的,」报信的人咽了一口唾沫,「将军说,他看得见。」
首领看着他。
「看得见什么?」
「看得见我们的人。」报信的人说,「看不见的地方,他也看得见。将军说,不能让他进城。」
首领没有说话。
副手站在一旁,脸色变了。
「将军已经动手了?」首领问。
「动手了。我出来的时候,弓手已经上了屋顶。」
首领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北的街道,街上有人在跑,往西边去。西边的天比别处亮一些,是外村的火把。
门外又跑进来一个人。
「西墙,」那人说,「烧掉的那一段,有人进来了。」
「几个?」
「一个。」
首领转过身。
——
达伦穿过了第一道内门。
内门是一道木栅,栅门开着,门边站着两个卫兵。一个正在往栅门上挂灯笼,另一个靠着栅栏打哈欠。
灯笼刚挂上去,风一吹,往左边晃了一下,光也往左边晃了一下。
达伦从右边走过去了。
打哈欠的那个卫兵闭上了嘴,觉得眼角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。他转头看,什么都没有。
再往前,是一排营房。
营房里有人在睡觉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磨刀。磨刀的声音很有规律,一下,一下,刀刃在石头上推出去,又拉回来。
营房之间的空地上,一队巡逻的士兵正从北边走过来,六个人,排成两列。
达伦在空地边缘停了半步。
半步。
那队士兵拐了个弯,往东边去了。走在最后面的那个,回头看了一眼营房的方向。他的目光扫过空地,扫过达伦刚才站的地方。
那里没有人。
达伦已经在营房的另一侧了。
——
「第一道内门没有拦住?」首领问。
「没有人看见他。」副手说,「门口的两个说,什么都没看见。」
「营房呢?」
「营房那边……」副手停了一下,「也没有人看见。是有人在营房后面发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哨兵,才知道有人过去了。」
「死了?」
「没死。」副手说,「手臂断了,昏过去了。他说他转过身,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,他举起矛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」
首领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往哪里去?」
「往这里来。」
——
第二道内门前,有人拦住了他。
拦他的是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,手里拿着一柄短剑,站在门洞正中。他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,门闩落下的声音还在门洞里回荡。
中年人看着达伦,握剑的手很稳。
「站住。」
达伦没有站住。他走过去,步子没有变。
中年人出剑了。
剑很快。剑尖直指咽喉,剑身没有一点颤动,是练过很多年的剑。
达伦的左手擡起来,指尖碰到了剑身的侧面。
碰得很轻,像是拂去一片落在剑上的叶子。
剑尖偏了一寸。只偏了一寸,便从达伦的颈侧滑了过去。中年人的手臂还在往前送,送到底,肘部伸直的那一刻,达伦的右手按在了他的肘弯外侧。
一声脆响。
中年人的剑掉了。他的手臂折向一个不该有的角度,人往前踉跄了两步,跪了下去。
达伦从他身边走过,擡起门闩。
门开了。
门后的街上站着七八个人,拿着长矛和盾。他们看见门开了,看见跪在地上的中年人,看见站在门口的年轻人。
最前面的那个举起了矛。
他身后的一个人却往后退了一步。又一步。然后转身跑了。
接着是第二个。
剩下的人没有跑,矛尖对着达伦,排成了一排。
达伦往前走。
第一支矛刺过来,他的手掌贴着矛杆滑过去,滑到握矛的手上,一推一转。那人的手腕弯了下去,矛脱了手。第二支矛到了,他侧身,矛尖擦着他的衣襟过去,他的手已经到了那人的肩上,往下一按。那人的膝盖撞在了石板上。
第三个人刺偏了。他刺的是达伦半步之前站的地方。
达伦没有停。
他从排成一排的长矛之间穿过去,像穿过一排风里的麦秆。他身后,有人倒下,有人跪着,有人握着自己的手腕,张着嘴发不出声音。
跑掉的那两个人站在街的另一头,看着他走过来。
他们没有举矛。
达伦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看他们。
——
「第二道门也破了。」副手说。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首领站在窗边,背对着屋子。窗外的街上,有人在往北跑,有人在往南跑,火把的光乱成一片。
「多少人拦他?」
「十个左右。都没死。都……起不来了。」
首领转过身。
他走到桌边,看着桌上那张夹在木板里的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五个人,四个背东西的,一个空手的。
他把纸条拿起来,又放下。
「我错了。」他说。
副手看着他。
「不是看路的。」首领说,「是来杀我的。」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核对一笔帐。
「艾梅拉没有动。」他说,「他派了一个人来。一个人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他看得见。」
「首领……」
「他看得见,」首领说,「就让他看。」
副手没听懂。
首领擡起头。
「去城北的院子,」他说,「告诉那个人,外村有四个龙旭的人,叫他去。」
副手愣住了。
「可是艾梅拉……」
「艾梅拉不会来了。」首领说,「他派来的这个,比他更麻烦。」
「那四个人……只是随从。」
「对他来说不是。」首领说,「他要是看得见,就会看见那四个人。看见了,他就要选。」
副手没有再问。他转身跑出了议事厅。
首领站在桌边,把桌上的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。
「叫管匣子的来。」他对门口的卫兵说,「带上东边那一只。」
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很快进来了。他手里抱着一只木匣,匣子不大,用油布包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