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响的时候，达伦站在第三道内门前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看得见西门。两扇包铁的门，一扇还挂在门轴上，另一扇倒在门洞外面，门上的铁钉弯了一排。门楼上的四个人，两个趴在垛口上往下看，两个已经往楼梯跑了。
门洞外的路上，有一个人在走。
说是走，却不像在走。那个人的脚落在路上，碎石往两边溅开。每一步之间的距离，比上一步长。他没有转向路边的田埂，也没有避开路上那辆停着的空车。空车被撞开了，车板断成两截，一截飞进了麦田。
他朝着外村去。
——
达伦也看得见外村。
磨坊后面的干沟里，莱恩正把一个孩子递给奥登。孩子很小，抱在奥登的左臂上，右手还抓着莱恩的袖子不放。另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已经下了沟，蹲在席恩脚边。老人还在沟沿上，一只脚悬在沟里，另一只脚踩不稳。席恩伸手扶着他。
涵洞的口子离他们十五步。
涵洞的另一头，再走四十步，是沟的第一个弯。过了第一个弯，沟壁变高，大路上的人便看不见沟底。
巴洛在沟的西段。他已经把妇人和孩子送到了塌口，正往回走，走得很快，锤扛在肩上。他离涵洞的西口还有一百多步。
田埂上的火把散开了，在麦田里乱晃。大路上的盾兵在东院门口，有人在院子里翻找。老部将站在大路中间，正在听一个人说话。
他们还没有找到干沟。
——
达伦看着那个从西门出来的人。
从城北的院子到西门，那人用了九十次呼吸的时间。从西门到外村磨坊，比院子到西门远两倍。
莱恩他们从沟沿到第一个弯，还要六十次呼吸。老人走不快，涵洞里要爬。
够。
达伦看着第三道内门。
门后是一条长廊，长廊尽头是议事厅。议事厅里有一个人正在把纸收进箱子，身边站着五个卫兵。另有一条窄道从议事厅后面通出去，通到北营。北营里有两百多人，已经醒了，正在穿甲。
他若回头，议事厅里的那个人就会去北营。北营的两百人会在天亮前出城，进林子，经过林村。
达伦把手放在了第三道门上。
——
门楼上有一口钟。
钟在内门。第三道内门的上面，有一座小小的木楼，楼里吊着一口铜钟，钟下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兵。
老兵被脚步声惊醒时，一个年轻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。
老兵张开嘴，还没来得及喊，年轻人的手已经越过他，按在了钟上。
他没有敲。手掌贴在钟壁上，往里一送。
钟响了。
声音很沉，从木楼里滚出去，滚过城墙，滚过麦田。
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老兵坐在地上，耳朵嗡嗡作响。他看见那个年轻人收回手，转身下了木楼。
钟还在震。钟壁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手印。
——
外村，磨坊后面。
莱恩听见了钟声。
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从城的方向传过来，隔着麦田，隔着火把和人声，清清楚楚。
他擡起头。
「走。」
奥登已经抱着孩子钻进了涵洞。席恩扶着老人下了沟，老人的脚落到沟底时，膝盖一软，跪了下去。席恩把他拉起来，架着他的一条胳膊，往涵洞里推。
「爬。」席恩说，「别擡头。」
莱恩最后一个进涵洞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沟沿，沟沿上的杂草在风里晃，草丛后面是磨坊的墙，墙上的水车叶片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轴。
他钻进了涵洞。
——
那个人过了外村的第一座货棚。
他没有走大路。大路上有盾兵，盾兵挡在路中间。他从大路旁边的田里穿过去，麦秆在他身后倒下一片，像被一阵横着的风压过。
田埂上的火把转了过来。拿火把的人看见了他，张嘴想喊。
那个人已经过去了。
火把掉在地上，点燃了一小片麦秆。拿火把的人坐在田埂上，看着自己空空的手，不知道火把是怎么脱手的。
那个人又快了。
——
议事厅的门开着。
达伦穿过长廊。长廊两边的门一扇一扇地打开，又一扇一扇地关上。有人从门里冲出来，有人从门里退回去。
他走到议事厅门口时，厅里只剩下两个卫兵。
桌上的箱子不见了。后面那条窄道的门开着，门后传来脚步声，往北营的方向去。
达伦看着那扇门。
他也看着外村。
涵洞里，莱恩在爬。涵洞外，席恩架着老人，奥登抱着孩子，大一点的那个孩子走在奥登前面，回头看。他们已经出了涵洞，在沟底往西走。离第一个弯，还有三十步。
巴洛过了东院后面那段沟。沟底有新的脚印，是从涵洞那边过来的，大小不一，有孩子的。他没有停，扛着锤往涵洞跑。
那个人到了磨坊。
达伦看见那个人在磨坊前停了一下。
他的头转了一下，转向磨坊的后面。
然后他到了沟沿上。
从磨坊前面到沟沿，中间只隔了一次呼吸。他没有加大步子，只是每一步落地以后，下一步便来得更早。
达伦算的是九十次呼吸，两倍的路。
那个人用的时间，不到三分之一。
达伦站在议事厅门口。
从这里到磨坊，他要走的路，比那个人方才走的还长。
他身后，两个卫兵举着剑，一步一步地靠过来。
他往前走，走进了那条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