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道很长。
两边是石墙,墙上每隔十步留着一只旧灯架,都没有点亮。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的缝里长着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
首领走在前面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卫兵,一个举着灯,一个拿着剑。那盏灯是窄道里唯一的光,只照得到脚下几步。
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。他没有跑,因为跑起来,卫兵也会跟着跑,灯会晃,人会乱。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数步子。从议事厅到北营,一百四十步。他已经走了九十步。
身后的脚步声停了。
他的卫兵还在他身后,一左一右,呼吸声很重。停下来的,是更远的那一个,在窄道的入口。
那个脚步声一直很轻,轻到他以为是自己的回声。现在停了。
首领也停了。
他转过身。
窄道的另一头,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灯光照不到那么远,首领只看得见一个轮廓。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手垂在身侧,两手空空。
那个轮廓往前走了一步。
举灯的卫兵往后退了一步。
——
外村,干沟。
奥登看见了那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沟沿上,背对着月光,影子落进沟里,一直落到奥登脚前。
奥登把孩子放下了。
「往前跑。」他对那个大一点的孩子说,「抱着他,一直往前,别回头。」
孩子抱起他弟弟,往沟的西段跑。跑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「别回头!」
孩子转过身,跑了。
沟沿上的那个人没有看孩子。他的目光从奥登身上移到席恩身上,又移到涵洞口。
涵洞里,莱恩正在往外爬。
席恩把老人推到身后,推到沟壁的一处凹陷里。老人蹲在那里,抱着头,一动也不动。
那个人的目光又回到了奥登身上。
奥登卸下了背上的盾。
这面盾他用了很多年。盾面上钉过铁片,盾背的衬皮是在班萨克恩新换的,旧的钉孔还留在旁边。他把左臂穿进皮带,握紧了把手,把盾举到胸前。
右肩疼。他没有管它。
那个人从沟沿上下来了。
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。那一步落下的时候,人已经在沟底了。沟底的干泥被他踩出一圈裂纹,裂纹往四面八方散开。
奥登的脚往后挪了半步,膝盖弯下去,把重心压进泥里。
这是他守了很多年的姿势。在蚁穴外的防线上,在旧石场的缺口前,在城墙的转角里。不管前面来的是什么,盾在前,人在后,脚在泥里。
那个人出拳了。
——
窄道里,首领开口了。
「外村那四个,」他说,「你看得见吗?」
年轻人没有停。
「我放出去的那个人,」首领说,「现在应该已经到了。」
年轻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举灯的卫兵手在抖,灯光在墙上晃。拿剑的卫兵往前跨出去,挡在首领身前。
「北营的人,」首领说,「我叫一声,就会往外村去。除了那四个,外村还有一百多口人。你杀了我,没有人叫得回他们。」
年轻人的目光落在首领脸上。
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变。
首领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这个人不是在听他说话。这个人在看别的东西。看外村,看北营,看他身后那一百四十步的尽头。
看得见,却没有停。
首领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——
那一拳打在盾面正中。
奥登没有看见拳头。他只看见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,然后盾面便陷了进去。
不是裂开。是陷进去。
盾面上的木头往里凹,凹进去的地方挤压着盾背的衬皮,衬皮被撑开,皮面上的针脚一根一根崩断。铁片钉过的那道疤从中间断成两截,断口往外翘起。
拳头穿过了盾。
奥登的左臂还穿在盾的皮带里。拳头穿过盾面,穿过衬皮,撞在他的前臂上。
他听见了自己骨头的声音。
然后是胸口。
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背撞在沟壁上,沟壁上的石头掉了几块下来,砸在他的腿上。盾还挂在他的左臂上,盾面中间开了一个洞,洞口的木刺朝外翻着。
奥登张开嘴,吸不进气。
——
沟的西段,巴洛跑了过来。
他是从塌口一路跑回来的,在第一个弯撞见那两个孩子,指了指身后,便没再停。他绕过弯口的时候,正好看见奥登撞在沟壁上。
他没有停下来想。
他扔下锤,冲过去,一把抓住了奥登肩上的皮带。
「起来!」
奥登没有起来。他的眼睛睁着,嘴张着,胸口一起一伏,却没有声音。
巴洛用力往后拖。奥登的身体在沟底被拖出一道痕。
那个人转过头,看着他们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一步踩在沟壁的墙根上。墙根是石头砌的,砌了不知道多少年,石缝里长满了苔。脚落下去,墙根的石头没有裂,直接碎成了一摊粉。
沟壁失去了墙根,整面墙往里倾倒。
巴洛擡起头,看见头顶的石头和泥土一起压下来。
他做的最后一件事,是把奥登往外推了一把。
——
窄道里,首领笑了一半。
「你以为他是听我的——」
话没有说完。
年轻人的手已经到了他面前。拿剑的卫兵还没有举起剑,剑便从他手里掉了下去。举灯的卫兵还在往后退,灯已经不在他手里了。
灯掉在地上,碎了。灯油流出来,火苗沿着油渍烧了一小段,熄了。
窄道里一片黑。
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。
然后是一个人倒在石板上的声音。
——
莱恩从涵洞里爬出来时,看见了倒塌的沟壁。
泥土和石头堆成一座小丘,小丘底下露出一只手,手上还缠着半截麻绳。
是巴洛的手。
奥登躺在小丘旁边,半个身子被泥土盖住,左臂上挂着那面穿了洞的盾。
那个人站在小丘的另一侧。
他没有看莱恩。他的目光落在莱恩身后,落在席恩身上。
席恩站在涵洞口旁边,手里握着短刀。他的脸色很白,握刀的手却没有抖。
「莱恩。」席恩说,「回涵洞。」
莱恩明白了。
席恩爬过这段涵洞。洞顶很低,莱恩要弯腰,那个人比莱恩高出一个头,得趴下来才进得去。趴下来,就快不了。涵洞的另一头是磨坊,磨坊的水车底下有一道石阶。那个人离他们有十步。
十步,够退进洞里。
席恩拉住莱恩的胳膊,往后退。
一步。两步。
莱恩看着那个人。那个人没有动。
三步。
洞口就在身后了。
那个人动了。
莱恩没有看见他是怎么动的。他只看见那个人的脚落在地上,落在洞口前面,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。
席恩估的,是一个人跑完那十步要用的时间。那个人用掉的时间,还不够一个人跑三步。
席恩把莱恩往旁边一推,自己迎了上去。
短刀刺出去了。刺得很准,刺向那个人的肋下,那是席恩在蚁穴里练了很多次的位置,刀尖从甲壳的缝隙里送进去。
那个人没有躲。
刀刺在他的肋下,刺进去半寸,便停住了。
席恩的手腕还在往前送,送不动了。
那个人擡起手,手背扫过席恩的胸口。
席恩飞了出去,撞在对面的沟壁上。壁上凸着一块断石,他的腰侧擦着石棱滑下来,坐在沟底,背靠着墙。他的嘴角流出血来,眼睛还睁着,手里还握着短刀。刀尖断了。
莱恩的剑已经出鞘。
他没有想。他只是把剑送了出去,送向那个人的颈侧。
那个人的手迎了上来,握住了莱恩的剑身,握在刀刃上。
莱恩用力往回抽。剑没有动。
那个人的另一只手擡了起来。
莱恩看见那只手朝自己的胸口过来。他想退,脚已经抵到了沟壁。他想侧身,身边是席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