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脚原本要落在莱恩的胸口上。
达伦从沟沿上下来的时候,没有落向莱恩,也没有落向那个人。他落在那个人的身后,落在那个人支撑全身重量的那条腿旁边。
他的手碰了一下那条腿的膝窝。
只是碰了一下。
那个人的重心往后偏了半寸。擡在半空的那只脚失了撑,往外歪出去,踩在莱恩身侧的泥土里,离他的肋骨不到一掌。泥土被踩出一个坑,坑边的碎石溅在莱恩的脸上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他的拳头已经在路上了,朝着身后碰过他的那个东西。
达伦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他在沟沿上。他退回沟沿时,背朝着磨坊,脸朝着那个人,没有转身,也没有看脚下。
那个人跟了上来。
一步,两步,第三步已经上了沟沿。他追的是那个碰过他的人。沟底躺着的四个,他没有再看。
达伦往磨坊退。
——
磨坊前的空地是硬土,被牛车和人踩了很多年,踩得像石头一样结实。空地的一边是磨坊的墙,墙上嵌着水车,水车的叶片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轴。另一边堆着晒麦用的木架,架上搭着几张旧草席。
达伦在空地中间停下。
那个人在他面前五步的地方停下。
月光从云后面露出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那个人比达伦高出一个头。他的衣服是灰的,袖口挽到肘上,前臂上没有疤,手指也没有茧。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条旧皮带,皮带的颜色发黑,边缘磨出了毛。他的肋下有一道细细的口子,是席恩的刀留下的,口子不深,血已经停了。
他看着达伦。
他的眼睛没有在看达伦的脸,也没有在看达伦的手。他的眼睛在看达伦的脚,看达伦脚下的地,看达伦身后的墙,看达伦左边的木架、右边的水车。
像是在量。
然后他动了。
——
第一拳是直的。
没有起手,没有蓄势。肩膀往前一送,拳头就到了。
达伦往左侧身。
拳头从他的右肩旁边过去,没有碰到他。拳锋带起的风擦过他的耳朵,衣领往后翻了起来。
他身后三步远,是那排晒麦的木架。
木架飞了出去。
拳头离木架还有三步,没有碰到它。是跟在拳头后面的那一团风,把木架整排掀翻。草席在空中翻了几个身,散开,落进了水槽里。
那个人的脚往前踏了一步。
他踏下去的地方,是空地上的一块青石。青石嵌在硬土里,平时用来垫牛车的轮子。
青石没有裂开。
青石陷了进去。往下陷,陷进土里,陷到和地面平齐,再往下。等那只脚擡起来,原来放青石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坑,坑底是一层灰白的粉。
第二拳到了。
这一次,达伦没有躲。
他的左手擡起来,指尖碰到了那个人的手腕外侧。
碰得很轻。和他在班萨克恩的城门口碰李忠言的剑、在蚁穴口碰蚂蚁的头、在旧石场碰那条巨大的前足,用的是同一种碰法。
那股力量经过的时候,他只是给它换一个方向。
那个人的拳头偏了。偏得不多,一寸。
一寸,拳头便从达伦的胸前滑过去,落在他身后嵌在墙上的那架水车上。
水车碎了。
木头的叶片、轴、支架,一起往四面八方炸开。一根断掉的叶片从达伦头顶飞过,越过大半片麦田,插在了干沟的沟沿上。水车后面的磨坊墙上,留下一个圆形的凹痕,凹痕的边缘是一圈细细的裂纹,裂纹往上爬,一直爬到屋檐。
磨坊里传来一阵东西倒塌的声音。
那个人收回了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手腕外侧,达伦指尖碰过的地方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他擡起头,又看了达伦一眼。这一次,他的眼睛停在了达伦的手上。
——
沟底,莱恩醒了过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。也许只是一会儿。月亮还在原来的地方。
胸口很疼。每吸一口气,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刮。他不敢吸得太深,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吸。
他转过头。
席恩还坐在对面的沟壁下,背靠着墙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莱恩。
「巴洛。」莱恩说。
声音很小,小到他自己都听不清。
席恩听见了。他擡起手,指了指旁边那座泥土堆成的小丘。
莱恩看着那座小丘。小丘底下露出的那只手,还缠着半截麻绳。
「挖。」莱恩说。
席恩摇摇头。
他的手垂下来,按在自己的腰上。莱恩看见他的腰侧有一片湿,湿得发黑。
「我起不来。」席恩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走了多少路。
莱恩试着撑起身子。手刚撑到地上,胸口便一阵剧痛,他又倒了回去。
沟的西段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是小孩子的脚步声。
那个大一点的孩子跑了回来。他是一个人回来的,怀里空着。
沟壁的凹处动了一下。老人从那里爬了出来,扶着沟壁站起身,膝盖上全是泥。他看见孩子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「弟弟呢?」
「给那个姨了。」孩子说,「在塌口。」
老人没有再问。
孩子走到小丘前,看着那只露在外面的手,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「别怕。」莱恩说,「他还活着。」
他不知道巴洛是不是还活着。他只是说了。
席恩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,递给孩子。
地图上沾着血,是席恩自己的。孩子接过去,不知道该拿它做什么。
「拿给那个姨。」席恩说,「这条线是沟。这个弯。这个叉,就是我们这里。」
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地方。
「她那边,还有别的人吗?」
孩子点点头。
「从村子里跑出来的。」孩子说,「好多。」
「叫他们回来。」席恩说,「带上能擡人的东西。门板,木头,什么都行。走沟,别走田。」
孩子看着他,又看了看地图。
「去。」莱恩说。
孩子转身跑了。
老人走到那座小丘前,跪下来,用手开始扒土。他的手很瘦,指甲里很快就塞满了泥。他扒得很慢,一把,一把。
莱恩看着他,说不出话。
——
磨坊前,那个人又出拳了。
这一拳,和上一拳不一样。
上一拳是直的。这一拳,在出手的瞬间,肘部往外翻了一点。只是一点,拳头的轨迹便换了。
达伦的指尖又到了那个人的手腕外侧。
碰到了。
可是那个人的手腕在被碰到的那一刻,往内收了一下,让那股换方向的力量落空,拳头的轨迹又回到了原来的路上。
达伦退了一步。
拳头擦着他的胸口过去了。衣襟被拳风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个人收回手。
他没有停顿。下一拳已经出来了。这一拳更低,从腰部往上,朝达伦的肋下。
达伦往后撤,同时往右转。
拳头在他身侧掠过,打在空处。可是那个人的脚也跟着转了,先一步踩在达伦要退去的地方。
他在学。
上一次被碰到手腕,这一次就改了手腕。上一次达伦侧身让开,这一次他的脚先到了达伦要让去的地方。
达伦又退了一步。
他退的时候,看了一眼沟的方向。
沟底,老人在扒土。莱恩躺着。席恩坐着。奥登半埋在土里,胸口还在动。
那根水车的叶片,还插在沟沿上。
拳头打在磨坊这一边,碎木头都飞得到沟边。他退到哪里,那个人的拳头就追到哪里。他若往沟那边退一步,下一拳便是朝着沟去的。
达伦往北走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沟,朝着磨坊后面那片残破的屋子走去,走得不快,像是要让那个人跟得上。那些屋子是外村最旧的一片,有的只剩下半面墙,有的连屋顶都塌了。屋子之间的巷子很窄,只容两个人错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