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屋子之间没有路,只有墙。
墙是泥和石头混着砌的,有的到肩,有的到腰,有的只剩下一排墙基,像地里长出来的一排牙。墙与墙之间的空地上长着荒草,草里散着断掉的椽子、碎瓦,还有一只倒扣的陶缸。
达伦走进第一道残墙的缺口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那个人跟在后面。七步。六步。
他在缺口后面停下,往左跨了一步,让自己站在残墙的斜后方。墙到他的胸口。
那个人到了缺口。
他看见了达伦的位置。达伦在墙后,他在墙前,两人之间隔着那道到胸口的残墙。要打到达伦,拳头得先越过墙头,从上往下。从上往下的拳,肩膀要擡,擡起来就慢。
那个人没有擡肩膀。
他的拳头打在墙的正中,离地三尺的地方。墙没有往后倒,从拳头落下的那一点开始往两边裂开,裂成两半,各自往外倒。
两人之间没有墙了。
达伦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。墙倒的那一刻,他从左边移到了右边,踩上那只倒扣的陶缸,借着陶缸的高度,落到了第二道残墙的后面。
那个人跨过碎石,走到陶缸前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陶缸。
脚落下去。陶缸碎了,碎片陷进泥里。
他又擡起头,看着第二道残墙。
——
第二道墙比第一道矮,只到腰。墙的一头连着一座塌了一半的屋子,屋子的门框还立着,门框上的横木斜斜地垂下来。
达伦站在门框旁边。
那个人走到墙前,没有打墙,一步跨了过去。他落地的位置,是达伦右前方两步。
拳头到了。
达伦往门框那边让开。拳头追着他,擦过他的肩,打在门框上。
门框断了。上面垂着的横木掉下来,砸在两人之间。
达伦往后一仰,让横木从他鼻尖前落下去。
横木还没落地,那个人的第二拳已经穿过了横木和地面之间的空隙。
达伦的左手到了。
指尖碰在那个人的手腕外侧。和磨坊前的那一次一样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角度。
这一次,那个人的手腕没有收。
他的拳头被碰到的那一刻,肩膀先动了。不是往前送,是往下沉。肩膀一沉,原本从肩膀传到手腕的那股力,先停了半拍。半拍之后,从腰上又起来一股,顺着背、肩、肘,一节一节地接上去,在达伦的指尖碰到的那个点上,压了下来。
第一股力,被达伦换了方向。
第二股力,把那个换方向的点碾碎了。
达伦的指尖一麻。
他退了一步,左手垂下来,手指张开又握起,握起又张开。指尖没有伤,但是有一阵酸,从指尖一直传到肘弯。
那个人没有追。
他站在断掉的门框旁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手腕外侧,什么都没有。
他擡起头,看着达伦的左手。
——
第三道墙到第四道墙之间,达伦用了三个落点。
一块翘起的墙基,一根斜插在地上的椽子,一堆碎瓦。
他从墙基上借了一次高度,避开一记低拳;他贴着椽子转了半圈,让那个人的肘击打在椽子上;他踩着碎瓦往后滑,让碎瓦在脚下散开,那个人的下一步便踩了个空。
每一个落点,他只用一次。
每一个落点,在他用过之后,那个人都会走过去,把它毁掉。
墙基被一脚踩平。椽子被一拳打成两截,断口往外翻着木刺。碎瓦被那个人用脚扫开,扫到墙根,扫得干干净净。
达伦退到了第四道墙前。
第四道墙是完整的,是一座还没塌的屋子的后墙,石头砌的,比人高,墙上没有窗。墙的两边,各有一条窄巷。
达伦往左边的巷子退。
那个人跟了上来,经过第三道残墙时,擡手把它推倒了。
这一推,没有用拳头,只用了手掌。残墙倒下去,倒向达伦刚才经过的那片空地,把空地上最后一处能落脚的高地也盖住了。
达伦身后,再没有能用的东西了。
——
巷子很窄。
两边的墙都是石头,一边高,一边矮一点。巷子的宽度,刚好够两个人错身。地上铺着碎石,碎石之间长着苔。
巷子的另一头,是开的。
巷口外面,是一片下坡的麦田。麦田的尽头,是干沟的第一个弯。
达伦看得见那里。
弯口处,几个村民正擡着一扇门板,从沟底往西走。门板上躺着巴洛,巴洛的脸侧向一边,嘴角挂着泥。门板后面,两个人擡着一张破席子,席子上是奥登,奥登的左臂上还挂着那面穿了洞的盾。再后面,有人揹着席恩。莱恩被那个妇人和一个老人扶着,自己在走,走一步,停一下。
他们离巷口,不到一百步。
那个人进了巷子。
巷子窄,他的肩膀几乎碰到两边的墙。他没有放慢。他往前走,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。
达伦往后退。
那个人的拳头到了。左拳。
达伦侧身,背几乎贴到右边的墙。拳头从他胸前擦过去,打在左边的墙上。墙上的石头往里凹,凹进去一个拳头的形状,凹痕四周的石头一起往外裂。
右拳到了。
左拳还在墙里,右拳就已经出来了,比左拳更快。
达伦往下沉,右拳从他头顶上过去,打在右边的墙上。
右边的墙也凹了。
那个人的左拳从墙里拔了出来。拔出来的时候,带出了几块碎石。碎石还在空中,左拳又已经在路上了。
左,右,左。
每一拳,都比上一拳快。
巷子两边的墙在晃。
墙顶的瓦片一块一块往下掉,掉在碎石上,碎了。灰尘从墙缝里往外喷,喷进巷子里,喷得满巷都是。
达伦在灰尘里退。
他退一步,那个人进一步。他退一步,拳头便近一寸。
巷子已经过了一半。
巷口外,门板走到了弯口正中。
达伦看着那个人的拳头。
左,右,左。拳头越来越快。右拳每一次收回来,右臂都要弯一下。快成这样,那一弯还在。
右拳打在墙上了。
右拳收了回来。
达伦的右手伸了出去。
——
他没有握拳。
他把右手的四根手指并拢,伸直,掌心朝下。
那条右臂正在弯回去,肘弯里的那个角越来越小。
达伦的手指插了进去。
插在那个角的最深处。指尖抵着上臂的骨头,指节抵着前臂的骨头,掌心朝下,压着肘弯里最软的那一片肉。
肘弯合了下来。
合在他的手上。
那一刻没有声音。
然后,声音从他的手里传出来。
不是骨头断掉的声音。骨头断掉,是脆的,是一下。这个声音是闷的,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,像是一根浸了水的粗绳被一点一点地拧断,每一股绳都断在不同的时候,断了一股,又断一股。
肘弯没有合上。他的手撑在那里,差了两根手指的厚度。
那个人的左拳已经在路上了。
左拳停在了达伦的喉咙前面。
半寸。
拳面上的风,吹在达伦的下巴上。
达伦的左手已经在那个人的颈侧了。两根手指,贴在耳下,贴在皮肤底下那条还在跳的地方。
没有用力。
只是贴着。
——
巷子里很静。
灰尘还在往下落,落在两个人的肩上,落在碎石上。墙顶又掉下来一块瓦,在碎石上弹了一下,滚到了墙根。
那个人没有动。
他的右肘夹着达伦的右手。他的左拳停在达伦的喉前。达伦的两根手指贴在他的颈侧。
三个地方,谁都没有动。
然后,那个人的右肩往下沉了一点。
和门框前那一次一样。肩膀一沉,后面就会再接上一股,压进肘弯里那只手上。
达伦的左手从他的颈侧滑下去,两根指尖落在他的肩头,落在刚开始往下沉的那一点上。
肩膀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又沉。
指尖已经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