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军医一辆一辆地看。
他没有急着叫人搬,先站在车边,把每一个人都看过一遍。看奥登的时候,他掀开兜布的一角,看了看那面盾,又看了看奥登的嘴唇。看巴洛,他把耳朵贴在巴洛胸口上,听了很久。看席恩,他只瞄了一眼腰侧的布条,就把油布放了回去。
莱恩从第二辆车上下来,扶着车轮站着。
老军医走到他面前,看他站的样子,看他扶车轮的那只手。
「肋骨。」他说,「几根?」
「三根。」
「谁数的?」
「我自己。」
老军医点点头,像是这个答案还算合他的意。他转身朝棚屋门口那几个探头的村民扬了扬手。
「靠墙那张床,脚那头垫高,给带盾的。」他说,「里间两张,一张给咳嗽的,一张给腰上有伤的。咳嗽的那张,枕头垫两个。外间的草席给这个。」他指了指莱恩,「他还走得动,让他自己走进去。」
村民应着,进去搬东西。
老军医的目光越过莱恩,落在车后。
子武站在那里,十步外。
老军医看了他一会儿。
「那一个,」他说,「不是我的病人吧?」
「不是。」达伦说。
「那就别让他靠近我的病人。」
达伦转头望向运材场。场子另一头,挨着河湾,有一间孤零零的工棚,四面没有墙,只有四根柱子撑着一个顶,棚下堆着几副锯架。
运材场的场主跟了过来。他是个矮壮的中年人,两手全是松脂结成的黑壳。他顺着达伦的目光看过去。
「那间是放锯架的。」他说,「好久没用了。」
「借。」达伦说。
场主看了看子武,又看了看达伦,喉结动了一下。
「要派人看着吗?」
「不用。」达伦说,「工棚旁边,别放人。」
场主叫来两个伙计,把锯架从工棚里搬出来。两个伙计搬的时候一直回头,搬完便走,走得很快。
子武跟着达伦走到工棚,在棚下站定。达伦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,莱恩没有听见。子武没有动,就站在那里,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。
达伦走回来的时候,老军医已经进了棚屋。
——
奥登是第一个。
他被擡上靠墙那张床,脚垫高了,盾还贴着他的左侧。老军医洗了手,洗得很仔细,连指甲缝都刷过,然后拿起一把小剪子,蹲在床边。
他先剪开奥登的袖子。
前臂肿得发亮,皮肤撑得像要裂开,颜色从红变成了紫。盾的皮带勒在肿起来的地方,勒出一道深沟。
老军医伸手去解皮带。
奥登的右手按住了他的手。
「不。」
老军医没有用力,任自己的手被奥登按着。
「你看。」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头点了点那道深沟,「骨头断在这里,带子勒在这里。上面的血下不去,下面的血上不来。」
奥登没有松手。
「再勒一天,」老军医说,「这只手就是替盾长的了。盾要它握,它就握着,别的什么都做不了。」
他等了一会儿。
「你以后还想拿盾,就让我解。」
奥登的右手慢慢松开了。
老军医没有解,他用剪子把皮带剪断了。皮带断开的那一下,奥登的手臂猛地一抽,整个人往上挺,又落回床上。
木刺一根一根拔出来。老军医拔得很慢,每拔一根,便用布按住,等一会儿,再拔下一根。拔到第七根,奥登昏了过去。老军医没有停,拔完了,把骨头扶正,上了两片夹板,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。
那面盾被一个村民拿开,靠在墙边。盾面中间的洞朝着屋里。
——
巴洛在里间。
老军医进去的时候,巴洛醒着。他的脸色比路上好了一点,嘴唇还是白的,眼睛却已经会跟着人转。
老军医让他坐起来一些,解开他的衣服,把手掌贴在他背上,叫他吸气。
巴洛吸了一口,咳了起来,咳了很久,咳出一口带泥的痰。
「土还没咳干净。」老军医说,「明天还得咳。」
巴洛喘了一会儿。
「一天……」他说,「多少?」
「什么?」
「看病。一天多少钱?药另算吗?」
「先别算。」
「得算。」巴洛说,「城主府的凭据……在这里……认不认?不认的话,我先垫……预支的那一份……还了一半欠的……剩下的……要是住上一个月……」
老军医的手掌往他肋下按了一下。
巴洛的话断了。他张着嘴,吸不上气,额头一下子冒出汗来。
「算到这里就好。」老军医说,「你断了两根,裂了一根。算钱用的是这口气,喘气用的也是这口气。你先挑一样。」
巴洛闭上了嘴。
他躺回去,盯着屋顶,过了一会儿,眼睛又闭上了。
——
席恩的伤口要缝。
老军医拆开布条,席恩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腰侧。那道口子从肋下斜到腰后,边缘翻开,有一段已经发白。
「擦着石头划的?」
「沟壁上的断石。」
「那就有土。」老军医说,「得先洗。洗的时候会疼。」
「好。」
洗的时候,席恩一声没出。缝的时候,他一直在数。
「七。」最后一针打结时,他说。
老军医剪断线头,擡眼看他。
「你数这个做什么?」
席恩想了想。
「记下来。」
老军医没有再问,拿干净的布把伤口盖上。
——
莱恩坐在外间的草席上。
他从车上下来以后,一直没有躺下。老军医从里间出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
「谁管事?」
「我。」
「那你说。」
莱恩说了。
他说得很慢,一件一件地说。奥登是哪一天、怎么伤的,路上换了几次车,盾碰过几次;巴洛被埋了多久,挖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气,第三天夜里开始烧,第四天半夜退了一点;席恩的血哪一天止住,止住以后又渗过两次;路上给他们喝过什么,吃过什么,谁吐过。
老军医听着,没有打断。
莱恩说完,停了一下,像是还要再想起什么。
「好。」老军医说,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还有——」
「剩下的我来。」老军医说,「你躺下。」
莱恩望着他。
然后他躺下了。
他本来想先脱靴子。手伸到一半,人已经睡着了。
——
达伦是最后一个。
天黑了,棚屋里点起灯。其他人都睡了,老军医坐在外间的一张凳子上,又洗了一次手。
达伦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,把右手伸了出去。
老军医低头看那只手。
食指和中指伸着,无名指和小指弯了一半,停在那里。手背上没有肿,掌心也没有伤口。
他把那只手托起来,用拇指沿着每一根指骨按过去,从指尖按到掌根,再从掌根按到手腕。按到无名指根部时,他停了一下,又按了一次。
「疼吗?」
「不疼。」
他捏住无名指,轻轻往下弯。
手指没有动。它不僵,也不抗,像一根被人搁在那里的木条。
他又试小指,一样。
他把达伦的手翻过来,用指头压住手腕内侧一处。压这个地方,手指该会跟着动一下。
手指没有动。
他压得更重,还是没有动。
老军医松开手,从旁边拿起一片夹板,比在达伦的手指上看了一会儿,又把夹板放了回去。
他坐在那里,好一阵子没有开口。
「骨头没断。」他说,「筋也摸得到,都在原来的地方。」
达伦等着。
「可是它不听。」老军医说,「我治了四十年的手。刀砍的,马踩的,石头砸的,火烧的。不管哪一种,到我手里都有个样子。这只手没有样子。」
他把夹板推到一边。
「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坏的。」他说,「不知道,就不能绑,也不能接。绑错了,比不绑更坏。」
他擡起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