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恩醒来时,已经是抵村后第三天的早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这么久。老军医说他中间醒过两次,喝了水,吃了半碗粥,又睡过去,他一点也不记得。
他坐起来。胸口还在疼,但疼的地方不再一跳一跳。他扶着墙,走到棚屋门口。
外面是运材场。
锯子照样在响,木屑一阵一阵地飞。河湾里有人撑着长钩在原木上走,走得很稳。几个孩子蹲在木堆边,捡木屑往篮子里装。
场子另一头的工棚下,站着一个人。
子武站在那里,和三天前一样,低着头。工棚四周空出了一大片地,连木屑都没有人去捡。孩子们蹲的那一堆,是离工棚最远的一堆。
达伦从井边走过来,左手提着一桶水。
莱恩等他走近。
「他现在,」莱恩说,「会不会再动手?」
达伦把水桶放下。
「我在,不会。」
「你不在呢?」
达伦没有马上回答。
「不知道。」
莱恩点点头,扶着门框,把身子站直了一点。
「那不够。」他说,「这里有孩子,运材场每天几十个人。他哪天要是往这边走,谁拦得住?」
达伦没有出声。
「你答应过,要分开走,先问我。」莱恩说,「这不是分开走,可这是同一件事。他跟着我们,我得知道他会做什么,不会做什么。」
「好。」
「我要亲眼看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不能拿人试。」莱恩说,「不拿村里的人,也不拿我们的人。」
「不拿。」
莱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「你打算怎么试?」
达伦想了想。
「三件事。」他说,「路上放东西。他要去的地方拿走。有人挡他。」
「谁挡?」
「我。」
「别人呢?别人挡他,会怎样?」
「不知道。」达伦说,「做一个。」
——
抵村后第四天一早,场主叫人把工棚周围五十步内的木头都搬开了。搬的时候他自己站在旁边数,数完又叫人把河湾那一侧的原木往下游拨了一段。
「够不够?」他问莱恩。
莱恩看了看。工棚在空地中间,四根柱子撑着一个顶。
「够。」
达伦在工棚另一头的柱子上绑了一块木板。木板吊在半空,下面拴着一条长绳,绳子拖在地上,一直拖到空地边缘。
莱恩看了一眼那根柱子。
「不行。」
达伦转过头。
「他要是打到柱子,」莱恩说,「顶会塌。换一个地方。」
达伦看了看柱子,又看了看工棚的顶。他把木板解下来,走到空地边上。那里有一副搬不走的旧锯架,很沉,架脚埋在土里。他把木板吊在锯架上,把绳子拉到莱恩脚边。
莱恩弯腰捡起绳头,握在手里。他在旁边一根方木上坐下,坐下的时候吸了一口气。
场主退到了运材场另一边,站在木堆后面,只露出半个头。
——
达伦走到工棚下,站在子武旁边。
「到那里。」他指着空地另一头的一堆碎料。那是场主特意留下的锯剩的边角,堆起来有半人高。
子武擡起头,朝那堆碎料看了一眼,走了过去。
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直直地往前。走到一半,达伦用脚把一副锯架推到他前面。锯架是三根木头钉成的,横在路上,比他的膝盖高一点。
子武没有停。
他的右肩往下沉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,莱恩差一点就没看见。肩膀一沉,右臂从身侧擡起来,拳头没有握紧,手背朝外,往前一送。
锯架散了。三根木头往三个方向飞出去,一根落在空地中间,一根滚到莱恩脚边,还有一根越过工棚的顶,落进河湾,溅起一大片水。
子武从散掉的地方走过去,走到碎料堆前,停下。
他站在那里,不动了。
莱恩低头看脚边那根木头。断口参差不齐,木纤维全往外翻着,像一把被人捏开的稻草。
「他不绕。」莱恩说。
「不绕。」
——
第二次,达伦指着吊在锯架上的木板。
「到那里。」
子武转过身,朝木板走去。
莱恩握着绳子。等子武走过空地的一半,他用力一拉。
绳头的活结松开了。木板从锯架上掉下来,落进后面的一道浅沟里,看不见了。
子武停了下来。
他停在原地,看着木板原来吊着的地方。那里只剩一副空锯架。
一口气。
两口气。
莱恩数着。
到第四口气,子武的头转了,转得很慢,转向左边。左边是工棚,工棚的柱子是整根的松木,比人腰还粗,是这片空地上最重的东西。
他的右肩往下沉了一下。
和方才一模一样。一样的肩膀,一样深,一样快,右臂从身侧擡起来的角度也一样。
「停。」达伦说。
子武停了。右臂停在半空,然后慢慢垂下来。
莱恩松开绳子,才发觉手心全是汗。
「他会找下一个。」
「会。」
「多久?」
「四口气。」
「每次都是四口气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莱恩望向工棚的柱子。
「目标一没了,」他说,「就要马上叫停。」
达伦点了一下头。
——
第三次,用的是一个草人。
场主从村里找来的,是秋天吓鸟用的。竹架子上捆着稻草,套一件破短褂,头上扣一顶旧斗笠。达伦把它插在碎料堆和工棚之间,正挡在路中央。
「到那里。」达伦指着碎料堆。
子武走过去。
走到草人前面,他没有停,也没有擡手,就这样走了过去。
草人是被他走散的。竹架子从中间折断,稻草往两边炸开,那件破短褂被扯成两片,挂在他肩上,又滑下去落在地上。斗笠滚了很远,滚到莱恩脚边,转了两圈,倒下了。
子武走到碎料堆前,停下。
莱恩低头看着那顶斗笠,很久没有说话。
「最后一次。」达伦说。
他走到碎料堆和工棚中间,站在草人原来的位置上。
「到那里。」他说,手指向自己身后的碎料堆。
子武转过身,朝他走过来。
一步,两步。
莱恩的手抓紧了身下的方木。
第五步,子武停了。
他停在达伦面前两步远的地方。肩膀没有沉,两臂垂在身侧。他站着,望着达伦,像在等什么。
达伦没有让开。
子武也没有绕。
风从河湾吹过来,地上的稻草被吹得滚来滚去。
过了很久,达伦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子武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到碎料堆前,停下。
——
达伦走回来。
「我挡,他停。」
「换成别人,」莱恩说,「不能指望他会停。」
达伦没有接话。
莱恩把那顶斗笠捡起来,翻过来看。斗笠的边缘裂了一圈,是滚的时候磕的。
「那就这样。」莱恩说,「他住工棚。工棚四十步内,不准有人,也不准堆东西。你不在,他不准出工棚。他要出来,你走在他前面。」
「好。」
「目标没了,你马上叫停。」
「好。」
「这些,我去跟场主说,跟村长说。」莱恩说,「等奥登他们听得进去了,我再跟他们说一遍。」
他把斗笠放下。
「他是你带来的。」莱恩说,「出了事,算你的,也算我的。这是我答应的。」
达伦看着他。
「嗯。」
莱恩撑着方木站起来,往棚屋走。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工棚。
——
运材场另一头的木堆旁,场主把一本帐摊在一根方木上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男人。那人很高,比场主高出一个头还多,肩背很厚,穿一件黑色的布袍,袍子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。看不太出年纪,像四十,也像五十。
场主指着帐本上的一行,正在说栅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