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玄幻小说 > 最后的纪元 > 第三十一节
  抵村后第十四天,天还没亮,北上的车队就出发了。
  八辆车,车上捆着晒好的方木,最后一辆坐着那十四个年轻人,每个人怀里抱着自己的包袱。士官骑马走在最前头。训练官站在路边,一个一个看着他们上车,谁的包袱没捆紧,他就伸手去拉一下。
  达伦在井边打水。
  他把井绳在左手腕上绕了两圈,用左手往上拉。右手不握绳,只把伸直的食指和中指勾进木桶的提梁,让桶在井口稳住。桶一出井,他用那两根手指把桶带到井沿上,放下。
  这个动作他这几天做过很多次。第一次,桶撞上井壁,水洒了一半。
  有人走到了井边。
  是神龙。他牵着一匹马,马背上搭着一个布包,要跟车队一起走。他在井边停下,等达伦把桶放好。
  他的目光落在达伦的右手上。
  「这只手,」他说,「什么时候伤的?」
  达伦擡起头。
  「瓦尔登那一夜。」
  神龙点了点头。
  他又看了那只手一眼,没有再问。他看看井口,看看井绳在井沿上磨出来的那道槽。
  「这口井比去年浅了。」他说,「河那边的地在往下走。」
  他牵着马,往车队那边去了。
  达伦站在井边,望着他的背影。
  神龙走到车队旁,跟士官说了一句话,翻身上马。车队动了起来,八辆车一辆跟着一辆,沿河边的路往北走。走到松林那里,转一个弯,看不见了。
  达伦提起水桶,往棚屋走。
  同一天午后,第二批往赫拉卡的六辆车也出了运材场。乙十七捆在第四辆上,端头朝后。
  ——
  那之后的半个月,锯子每天都在响。
  奥登每天早上在运材场边练退步。右脚钉地,左脚往后,肩膀不跟。头几天他退三步就要停,到第十天,能一口气退十步,还能一边退,一边用右手的木棍挡开场主的小儿子从前面戳过来的竹竿。那孩子戳得很认真,戳中一次,便在地上画一道。
  巴洛能下床以后,就坐在场主帐房的门口帮忙对帐。他不能搬,算却算得很快。场主起先不放心,在旁边守着,守了两天,就把帐本往他手里一塞,自己去河边看放排了。
  达伦衣襟上那枚铜扣,是场主的女儿替他缝回去的。缝好以后,他用左手扣,扣了三次才扣上。之后每天早上,他都用左手扣。
  席恩是最晚能坐起来的。
  他坐起来的第一天,叫人把他的床挪到窗边。窗外是运材场的出车口,口子旁边立着一块木板,场主每天用炭在上面记哪一批车出去了,哪一辆回来了。
  席恩向场主要了几张帐房用的纸,摊在膝上,一边看那块木板,一边把运材的纪录抄下来。
  木板上记着两批往赫拉卡的车。
  第一批,六辆,他们到底特罗里之前就出去了。六个名字后面,划了三道。
  第二批,也是六辆。六个名字后面,到今天还一道都没有。
  又过了三天,第二批回来了三辆。
  席恩隔着窗,数着三辆车进了出车口。赶车的人跳下车,把一张纸交给场主。场主看了那张纸,脸色变了。
  席恩叫住了从窗外经过的巴洛。
  「回单。」他说,「帮我借来看看。」
  ——
  回单是一张很薄的纸,写着收到方木若干根,底下盖着一个印。
  席恩把它和自己抄下的约定放在一起看。
  约定写得很清楚:货送到赫拉卡北门内的木料行,由木料行的掌柜点收,盖木料行的圆印。
  回单上的印是方的。印里两个字:南工。
  「南工是谁?」席恩问。
  巴洛摇摇头。
  帐房里,场主正在跟赶车的人说话,声音很大,从窗口传了进来。
  「北门呢?木料行呢?」
  「没到北门。」赶车的人说,「过了南门外那片麦田,就有人来接,说是新盖的工地,正缺木头。他们点了数,盖了印,还管了我们一顿饭。饭是热的,肉也多。」
  「另外三辆呢?」
  「工头说要再往里送一段,晚一天回。」赶车的人说,「上一批他们也是这么说的。」
  场主没有说话。
  「那边在盖房子,」赶车的人又说,「盖得很快。一天到晚都在打钟。」
  ——
  第三批的木头第二天开始备料。
  巴洛拿着场主的帐本,在待装的木堆前一根一根地对。他已经能自己走一整个上午,只是不能弯腰太久。每对完一根,他便用炭在端头旁边画一个小勾。
  对到第三排,他的手停了。
  端头上烧着一个记号:乙十七。
  他翻开帐本往前找。乙十七那一行,原先的叉划掉了,旁边写着:第二批,第四辆,出。
  木板上,第二批第四辆的名字后面,没有那一道。
  巴洛慢慢蹲下去。
  方木的端头裂着一道缝,缝上夹着两个扒钉。钉头歪向同一边。
  他伸手摸了摸。
  是他打的。他敲东西一向这样,敲歪的方向都一样。
  他又去摸方木的底面。底面沾着一层泥,泥是红的,已经干了,一块一块往下掉。运材场的地是黄的,河边的泥是黑的。
  昨天那三辆车回来的时候,车轮上也是这种红泥。
  「这根,」他叫住旁边一个搬木头的伙计,「什么时候搬过来的?」
  伙计看了看。
  「早上就在这里了。」
  「谁搬的?」
  伙计想了想,摇头。
  「我们来搬的时候,它就在这一堆里。我还以为是上一批挑剩的。」
  巴洛把帐本夹在腋下,往出车口走。
  昨天回来的三辆车还停在那里,车板空着,捆木头的绳子盘成一圈一圈,搁在车板一角。三个赶车的人蹲在车轮旁边吃早饭。
  「你们回来的时候,」巴洛问,「车上载了木头没有?」
  「没有。」一个赶车的人说,「到了就卸,卸完点数,点完盖印。空车回来的。」
  「一根都没有?」
  「一根都没有。」那人拿筷子指了指车板,「你自己看。」
  巴洛看了。车板上只有绳子,和几块从车轮上蹭下来的红泥。
  「第四辆呢?分开的时候,它车上是什么?」
  「乙字头的,十几根。」另一个赶车的人说,「工头叫它往里送,它就往里去了。」
  巴洛回到木堆前,又蹲下去,把手按在那两个扒钉上,按了很久。
  ——
  那天傍晚,乙十七旁边围了一圈人。
  场主站在最前面,手里捏着帐本。他身后是几个管放排的老伙计,还有村里的木匠沈禾。她三十来岁,袖子上沾着刨花,手指上全是刨刀磨出来的茧,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手里拎着一只小木桶。她蹲下去,用指甲刮了刮那层红泥,又凑近闻了闻。
  席恩是被莱恩扶出来的。他站不了多久,莱恩便让他靠着木堆。他把回单和乙十七那一行并在一起看,又擡头看出车口那块木板。
  「第一批没回来的三辆,」他说,「车上有没有这种记号的木头?」
  「甲字头的。」场主说,「甲一到甲四十。」
  「这几天的木堆里,有没有甲字头?」
  场主愣住了。他回头叫人去翻。
  天黑以前,伙计们在别的木堆里翻出了两根甲字头的方木。一根甲九,一根甲二十六。底面都有红泥。
 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。
  场主站在那里,手里的帐本合上又打开。
  「派人去追。」他说,「骑驴去,三天就到——」
  「我的人,」老军医在后面说,「一个都不准去追车。」
  场主回头。
  老军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,肩上搭着那块布。
  「他们的骨头刚长上。」他说,「你要派人,派你的人。我的人,等我说可以了再说。」
  莱恩转过头。
  达伦站在木堆的另一头,脸朝着北边。
  「北边怎么了?」莱恩问。
  达伦没有马上回答。
  「赫拉卡南门外,」他说,「有一条街。」
  「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