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玄幻小说 > 最后的纪元 > 第三十二节
  第三批车出发那天,天刚亮,运材场的出车口已经排好了四辆车。
  原本要六辆。前两批各少了三辆车、三个赶车的人,场主在村里问了两天,只凑出四个肯走的:两个放排的,没赶过长路;一个是场主的外甥,十八岁;还有一个是第一批回来的三个人之一,他说他认得路。
  木头比前两批少。每辆车只装到与车栏齐高,好让车轻一点,走得快一点。乙十七捆在最后一辆的最上层,端头朝后,炭画的小圈还在。巴洛站在车旁,等两个伙计把它擡上去、压好、系紧,才转身去做别的事。
  老军医站在医棚门口,肩上搭着那块布。
  莱恩走过去。
  「送回来的人,」老军医说,「交给回头的空车。车到了,我在这里接。」
  「好。」
  「每送一个,写一张纸。哪天出来的,吃了什么,睡了多久,说过些什么。」他想了想,「同一句话说了几遍,也写上。」
  莱恩点头。
  老军医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正往车上爬的奥登身上。
  「不揹,不打,不淋雨。」他说,「我不在,你替我记着。」
  奥登的盾没有挂在手臂上。他用那块兜布把盾包好,平放在第二辆车的木头上,绳子穿过兜布的铁环,和木头绑在一起。他手里拿的是练退步用的那根木棍。
  ——
  沈禾在帐房门口领车钱。
  巴洛坐在门边的凳子上,帐本摊在膝头,场主数一串,他记一笔。数完,场主把钱推过去。
  沈禾没有马上收。她把那堆钱分成两份,一份装进腰间的布袋,另一份用手巾包好,打了个结。
  隔壁的老妇人牵着她儿子站在门外。男孩拎着那只小木桶,桶是空的。
  沈禾走出去,把手巾包交给老妇人。
  「他吃得多。」她说,「晚上别让他偷吃腌菜,会渴。」
  老妇人把手巾包收进怀里。
  沈禾蹲下来,对着儿子。
  「早上帮阿婆打水。打半桶,别打满,你提不动。」
  男孩点头。
  「什么时候回来?」
  「木头交完。」
  她站起身,拍掉袖子上的刨花,朝第一辆车走去。男孩没有跟,站在老妇人身边,看她爬上车辕。
  巴洛低头看帐。帐上写着场主付给她的数目。他把那个数目分成两半,又把其中一半换成米和盐,换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天吃的量。
  算出来是多少天,他没有写在帐上。
  ——
  车队出了运材场,沿河往北。
  莱恩和席恩坐第一辆,沈禾赶车。奥登在第二辆。巴洛坐在最后一辆,背靠着乙十七。
  达伦走在最后一辆车后面。再往后四十步,是子武。
  这条规矩,莱恩前一晚对四个赶车的人说过一遍。说完,场主的外甥问:「要是他走快了呢?」
  「他不会走到达伦前面。」莱恩说。
  外甥回头去看达伦,又去看子武,没有再问。
  第一天中午,车在河边停下歇马。赶车的人蹲在一起吃干粮,说起工钱。
  这一趟场主给双份。前两批没回来的人,车钱照算;可是车和马呢?那是各家自己的。
  「领地的钱只管木头。」沈禾说,「车和马,场主说回来再算。」
  「回来再算。」一个放排的说,「人不回来,跟谁算?」
  这句话没有人接。
  场主的外甥朝车队后面望。子武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,脸朝着河,四十步外。
  「他呢?」外甥问,「他也拿钱?」
  「他不拿。」巴洛说。
  「那他吃谁的?」
  「我们的。记在我帐上。」
  外甥还想问,第一批回来的那个赶车人用手肘碰了碰他。
  「到了那边,」那人说,「饭不要钱。热的,肉也多。」他咬了一口干饼,「吃过一次,就知道这个比不上。」
  他说得很平常,像在说一家好馆子。巴洛朝他看了一眼。
  四十步外,子武一直没有转过头来。他把左腕上的旧皮带解开一格,又扣回去。
  ——
  第二天午后,路离开河岸,从两道土坡中间穿过去。
  路很窄。右边是坡,左边立着一块青石,比车还高,半截埋在土里。车从这里过,车栏离石头只有一掌宽。
  前两辆过去了。第三辆过的时候,后轮压进一道车辙,车身往左一歪。
  捆木头的绳子早上才紧过,还是松了一点。最底下一层有一根方木往外滑出一截,端头顶上了青石。
  马还在往前拉。车又挪了半步,那截方木被挤在青石和车栏之间,吱的一声,卡死了。
  赶车的是放排的那个。他跳下来,用肩去顶车尾,车纹丝不动。他绕到另一边,想让马往后退,后轮却正卡在车辙里,一退,车身更往左歪,方木又往石头里吃进去一点。
  「别动!」沈禾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,跑回去。
  她钻到车底下看了一阵,爬出来,脸上沾了土。
  「丙十二。」她说,「最底下那根。上面压着十一根。」
  「卸。」莱恩说。
  沈禾看看天,又看看那十一根方木。
  「一根要四个人擡。我们能擡的,五个。」她说,「卸完再装,天就黑了。」
  奥登已经走到车边。他用右手握住一根方木的端头,试着往上擡。
  「奥登。」莱恩说。
  奥登停住,手还按在木头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拿开。
  「锯呢?」莱恩问。
  「它现在吃着劲。」沈禾说,「锯到一半会弹,弹起来,谁站旁边谁倒楣。」
  莱恩转过头。
  达伦站在最后一辆车旁,脸朝着那块青石。
  「石头。」他说。
  「让他打?」
  「嗯。」
  「石头碎了,木头呢?」
  「石头没了,木头就松。」
  莱恩又看了一眼。青石和车栏之间,那截方木被挤得发白,木纤维一根根往外翻。
  「马先卸下来,牵到前面。」他说,「人都走开,四十步。车留在这里。」
  赶车的人解了马,把四匹马牵到坡顶,拴在一棵树上。沈禾最后一个走开,走两步,回头看一眼丙十二。
  达伦往回走。子武从路边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。
 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青石前。达伦让到一边,擡手指着石头。
  「那块石头。」
  子武的右肩往下沉了一下。
  和工棚那天一样。肩膀一沉,右臂从身侧擡起,手背朝外,往前一送。
  青石整块炸开了。
  大大小小的碎石往四面飞出去,打在土坡上,一阵乱响,尘土腾起,把那一段路都罩住了。有一块拳头大的飞过三十步,砸在头一辆车的后挡板上,挡板凹进去一块。
  就在同一下,车那边也响了一声,很脆,像有人一脚踩断一根干柴。
  「停。」达伦说。
  子武的手臂停在半空,慢慢垂下来。
  尘土落定以后,路左边只剩一个浅坑,坑底露出石头被连根拔起的白茬。
  子武转身,走回他原先坐的那块石头,坐下。拇指沿着旧皮带的边缘按过去,又按回来。
  ——
  沈禾第一个跑回去。
  丙十二已经不卡了。它从石头和车栏之间脱出来,斜挂在车边,端头朝下。端头裂开了,一道缝从端头往里走,走过三尺、四尺,一直钻到捆绳底下,从另一面穿出来。
  沈禾蹲下去,用手顺着那道缝摸过去。
  「裂穿了。」她说。
  车栏也断了一根,断口参差,和工棚那天锯架的断口一个样。
  巴洛走过来,也蹲下看了看,没有提扒钉的事。他翻开帐本,写了一行:丙十二,裂,不能交。
  沈禾从自己车上拿来一截备用的方料和一捆绳子,用半个时辰把车栏绑好。捆木头的绳子她全部解开,重新捆过,每捆一道,就用膝盖顶住木头,把绳子再收紧一点。
  丙十二她没有扔,擡回车上,放在最上面。
  「裂的,路上也用得着。」她说。
  ——
  莱恩站在那个浅坑边。
  达伦走过来,站到他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