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路离开了河。
路往北穿过一片平地,两边先是荒草,后来是田。田埂把地切成一块一块,麦苗刚出土,一行一行,只有一指高。
第四天快到中午,认得路的那个赶车人在车上站起来,指着前面。
「那棵树。」
路的尽头是一棵很老的槐树,树冠很大,底下一口石槽,一条小沟把水引进槽里。树旁搭着一座草顶的歇脚棚。路到这里分成两条:一条继续往北,笔直地穿过麦田;一条往东,沿着田边绕过去。
往北望,麦田尽头有一道灰色的线,线上立着一座小小的门楼。
「那就是赫拉卡。」赶车人说,「往北是南门。往东是绕城的路,去东门、北门走那边。长料进不了城里的街,以前都从东边绕。」
「以前?」莱恩问。
「上一回,就在这棵树底下,有人等着。说木头不用绕去北门了,往北走,南门外就收。」
槐树的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,用炭写着两个字:木料。底下画一个箭头,朝北。箭头旁压着一个方印,印里是南工两个字。
树下没有人。棚里摆着一张凳子,凳面上落了一层土。
——
车在槐树下停了,赶车的人去石槽边饮马。
席恩没有下车。他扶着车栏,低头看地。
岔路口的土是干的,压满了车辙,大部分往北去,有深有浅。席恩看了一会儿,扶着车栏慢慢下来,走到往东那条路的路口,蹲下。
莱恩跟了过去。
「这几道。」席恩说。
几道车辙从北边来,到了路口,全都转向东。每一道车辙里,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缺口,像轮子在那里跳了一下。
「左后轮的铁箍裂了。」席恩说,「每转一圈,裂口就在土上咬一下。都是同一辆车。」
他一道一道数过去。
「五道。」
「五趟?」
「五趟。」席恩指着最外面那一道,「这一道最旧,边上的土塌了,落过露水又干了,结了一层壳。这一道压在它上面,壳碎了。这一道最新,边还是直的。」
他擡头看往东那条路。
「都是从北边来,到这里往东。没有一道往南。」
——
车轮声是从北边传来的。
一辆车沿着穿过麦田的那条路,朝槐树这边过来。车上捆着几根方木,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,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的烟杆。
沈禾站了起来。
「第二批的。」她说,「第四辆。」
车走近了。莱恩望着那辆车的左后轮,轮子每转一圈,就轻轻顿一下。
赶车人也看见了沈禾。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笑了。
「沈禾?你怎么也来了?」
「送第三批。」沈禾说,「你呢?」
「交完了,回去。」他说,「今天早上刚出南门。」
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,一说话就裂开一道小口,渗出一点血。
莱恩从车上拿下水袋,递过去。
赶车人道了声谢,仰头喝了一口。停一下,又喝。第三口喝了很久,水从嘴角流到下巴上,他也不擦。喝完,他低头瞧那只空了一半的水袋,自己也有点愣。
「今天热。」他说。
这天并不热。
巴洛走到车边,看车上的方木。三根,端头烧着记号:乙十一,乙十四,乙二十。
「这三根没交?」
「哦,这几根。」赶车人回头看了一眼,像刚想起来,「工头说尺寸不对,那边不要。」
巴洛应了一声。席恩走过来,伸手去摸那几根方木。捆绳在木头上勒出一道槽,槽旁边还有一道,再旁边又一道。几道槽挨在一起,深浅不一,像同一条绳子被解开又捆上,每次都捆在差不多的地方。
方木朝下那一面沾着红泥。红泥上糊了一层灰白的土,是这一带路上的土。灰白的上面,又是一层红泥。
——
席恩又蹲到那辆车的左后轮旁边。
铁箍上有一道裂口,裂口两边的铁翘起一点,磨得发亮。他看了看铁箍,又回头看路口那五道车辙。
莱恩也看见了。
「你今天早上出的南门?」莱恩问。
「今天早上。」
「出来以后,一直往南走?」
「一直往南。天一亮就出来了,路上连歇都没歇。」
「昨天呢?」
赶车人想了想。
「昨天在工地上。卸货,吃饭,睡觉。」
沈禾走过来,站到车旁。
「南门那个门楼,」她说,「去年夏天被雨泡坏了一根柱子,修好了没有?」
赶车人愣了一下,像没听懂。
「哪根柱子?」
「木头的那根,左边。」
「南门是石头的。」赶车人说,「三个门洞,上头挂着钟。我刚从中间那个门洞出来。」
认得路的那个赶车人在一旁开口:
「赫拉卡的南门是木头的,一个门洞。上回我去,也是木头的。」
「那是你走错了门。」第四辆的赶车人说得很笃定,伸手朝北边一指,「你看。」
所有人都朝北看。
麦田尽头,灰色的城墙上,那座门楼小小的,看得出是木头搭的,只有一个门洞。
赶车人看了很久。
「那个不对。」他说,「石头的那座,在那边。」
他的手指往左偏了一点,指着一片麦田。麦田上什么也没有。
——
莱恩转头去找达伦。
达伦站在槐树下,子武在他身后四十步,坐在田埂上。
「两座都在?」莱恩问。
「都在。」达伦说,「木头的那座在城墙上。石头的那座在麦田里。」
「他是从石头那座出来的。」
「嗯。」
莱恩望向往东那条路。
「往东的路呢?」
「还在。」达伦说,「走到一半,接上一条街。那条街,通回石头那座门。」
「东门呢?」
「也在。从这条路,走不到了。」
莱恩站在原地,低头又数了一遍那五道车辙。每一道都从北边来,在这里转向东。
——
沈禾从怀里拿出一张纸。
那是交货的单据,背面记着前两批跟车去的人:每辆车的赶车人,两个卸货的搬工,还有跟第一批去帮忙验料的木匠。
她一个一个念。每念一个名字,就停下来,等第四辆的赶车人回答。
「在工地上。早上还一起吃饭。」
下一个。
「在。搬石头。」
再下一个。他想了一会儿。
「这个没看见。」
念到最后一个,沈禾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「刨梁的那个呢?」
「他啊。」赶车人笑了,「在廊子那边刨柱子。昨天——」
他停下来,皱了一下眉。
「今天早上,」他说,「我出门以前还看见他。他叫我跟你说,那一排做完就回去。」
沈禾把单据折好,收回怀里。她的手在怀里停了一会儿,才拿出来。
——
奥登一直站在车旁。
「我送他回去。」他说。
莱恩看他。奥登的左臂吊在胸前,右手握着那根木棍。
「送到河边。」奥登说,「到了河边,他自己认得路。」
莱恩想了想,点头。
奥登把木棍夹在腋下,用右手牵住马的笼头。
「走。」他对赶车人说,「回去。」
「好,回去。」
赶车人坐上车辕,抖了抖缰绳。车动了,奥登牵着马走在旁边。车走到岔路口,走到槐树底下。
赶车人的手一带,马头朝东转了过去。
他没有看路,眼睛一直望着前方,手却已经把缰绳往东收了。马跟着手走,前蹄踏上了往东的那条路。
奥登握紧笼头,站住。马被他拉住,喷了一下鼻子。
「这边是东。」奥登说,「回去是南。」
赶车人低头看自己握缰绳的手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说。
他的手还是往东收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擡起头,回身去瞧车上那三根方木。
「这三根得先送北门。」他说,「单子上写的,北门木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