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槐树往北,路笔直地穿过麦田。
沈禾赶车,巴洛坐在乙十七旁边。莱恩、席恩和奥登走在车旁。达伦跟在车后,子武在他身后四十步。
每走两百步,席恩就停一下,从腰间抽出一根桩子,钉在路边,用炭写上数目。二。三。四。钉完,他快走几步赶上车,一边走,一边在纸上画:路,田埂,水沟。
田是好田。田埂笔直,一道一道排过去,把地分成大小差不多的方块。每块田的边上都有一条小沟,沟里的水很清,慢慢地流。麦苗一行一行的,行距匀得像用绳子拉过。远处有人在田里弯着腰,看不清在做什么。
往北望,城墙还是那道灰线,木头的门楼还是那么小。墙和人之间,除了麦田,什么也没有。
路右边有一间草屋。屋前是一片打麦场,场边堆着草垛,一条黄狗趴在草垛下面,看见车,擡了擡头,又趴下了。席恩把草屋画上:一间,一个麦场,一个草垛。
草屋的门开了。
一个老人提着木桶走出来,走到沟边,弯腰打水。他打了半桶,直起身,转回去。
然后他站住了。
草屋旁边多了一排屋檐。
青灰色的瓦,檐角往上翘,翘得很高,一间连着一间,往西排过去。老人的草屋夹在中间,成了那一排里的第三间。
席恩低头看自己的纸。纸上画的是一间草屋。
没有人听见任何声音。黄狗还趴在草垛下面。
莱恩回头。
「什么时候?」
「刚才。」达伦说。
老人提着水桶站在打麦场上,看看左边的屋檐,又看看右边的。他朝最近的那扇门走了两步,停下,又退回来。
「那是谁家的?」他问。
他问的是莱恩,莱恩答不出来。
草屋里有个女人喊了一声。老人转过头,顺着声音找到自己的门,提着桶进去了。门关上以前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屋檐。
——
沈禾跳下车,走到那排新屋的墙根。
墙是石头砌的,石缝很细,砌得很平。墙脚下就是麦苗,有几棵被墙压住了半边,露在外面的叶子还是绿的。
她蹲下去,用手扒开墙脚的土。
土是松的,是田里的土。扒下去两寸,三寸,还是田土。石墙就搁在麦田上。
「盖房子要挖地基。」她说,「挖出来的土要堆在旁边,要夯,要放线。」她看了看四周,「这里什么都没有。」
屋前是一条石头铺的街。街面的石板一块一块拼得很齐,从老人的打麦场边起头,往西伸进麦田里,两边都是那样的屋檐。田边那条小沟流到街沿,被石板截住了,水在街沿下积成一小滩。沟的另一头,从街的那一边出来,是干的。
席恩顺着田埂往西走了几步。田埂直直地伸过去,走到街沿,断了。断口很齐,像被刀切开。
——
达伦站在路中间。
「退的路,」莱恩说,「现在有几条?」
「三条。」达伦说,「这条路,回槐树。沟西边的田埂,也回槐树。草屋后面那条小路,往东,到一个村子。」
席恩把三条都记下来。他走到沟西边那条田埂的路口,钉了一根桩子,写上数目,又在数目旁边画一个箭头,指向槐树。草屋后面的小路口,他也钉了一根,箭头朝东。
莱恩看着他钉。
「达伦说的,」莱恩说,「还不够?」
「他说的,只有我们听得见。」席恩说,「这个,谁走到这里都看得懂。」
他把桩子又往下敲了两下,敲稳了。
「钉在土里。」他说,「石头上钉不住。」
——
再往北,路就到头了。
泥土路一直走进一片石板里,变成一条很宽的街。街的尽头立着一座石门,三个门洞,中间那个最高,门洞顶上挂着一口钟。
石门后面传来声音。锤子,锯子,人喊,车轮压过石板。
达伦在石门前五十步停下。子武在他身后四十步,也停了。
「前面人多。」达伦说。
莱恩顺着门洞望进去。门洞里是一条街,街上人来人往,扛着东西,推着车。
「他不能进去。」莱恩说。
「嗯。我在外面。」
莱恩转过身看他。
「里面的街会换。」达伦说,「换了,你们在哪里,我知道。我过不去。」
「喊呢?」
「听不见。」
「你看见我们出事,」莱恩说,「也只能看着。」
「嗯。」
莱恩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「你要我们进去,」他说,「还是问我们进不进去?」
达伦看着他。
「问。」
莱恩点了一下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禾、巴洛、奥登、席恩,又看了看门洞。
「进去。」他说,「天黑以前,不管找到没有,出来,回到最后一根桩子。街要是换了,找桩子。桩子找不到,就往南走,走到脚底下是土为止。」
他又转向达伦。
「现在,从里面出来,有几条路?」
「三条。这个门。东边一条巷子,通到草屋后面。西边,水沟过街的地方,沿着沟能走。」
席恩一条一条画下来。
「换了呢?」席恩问。
「换了,就不对了。」
席恩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——
他们从中间的门洞进去。
门洞里很凉,石头的凉。走出门洞,是一条很宽的街,两边的廊子还没盖完。有的只立了柱子,有的柱子上已经架了梁,梁上有人在铺椽子。一根一根的柱子排得很长,望不到头。
街边有石槽,槽里的水从一根石管里流出来,哗哗地响,很清。几个人放下肩上的担子,蹲在槽边用手捧水喝。
一个汉子喝完,擡头看见奥登吊着的手臂,顺手舀了一瓢递给他。
奥登愣了一下,接过来喝了。
「谢。」
「喝吧。」汉子说,「这里水多。」
他挑起担子走了。担子里是沙。
空气里有一股蒸馒头的味道,从街的深处飘过来。
门楣上刻着字。每一扇门上都有,笔画很多,席恩一个也不认得。
——
钟响了。
声音从城里更深的地方传来,响了三下,不急不缓。
街上的人擡了一下头。有几个放下手里的东西,往街里面走;另外几个从里面出来,接过他们放下的锤子和担子,接着做。没有人喊,也没有人催,换完,锤子又响了起来。
「换班。」巴洛说。
沈禾站在石槽边,没有动。
「你先听。」莱恩对她说,「听有没有熟的声音。」
沈禾闭上眼睛。
锤子,锯子。有人用赫拉卡的口音唱着号子,唱一句,一群人应一句。车轮碾过石板,马喷鼻子。远处有人在推刨子,嚓——嚓——,不只一把,三把,四把,声音一个叠着一个。
她听了很久,睁开眼睛。
「太多了。」她说。
——
一个人沿着车队走过来。
街的右边停着一长排车,有拉石头的,有拉沙的,有拉粮食的,车的样式各不相同,看得出是从不同的村子来的。那人每走到一辆车前,就低头看挂在胸前的一块木板,木板上夹着好几张纸。他五十来岁,袖口用绳子扎着,耳朵上夹一支笔,腰间挂着一个方印。
他走到沈禾的车前,停下了。
「这辆,」他说,「停在这里做什么?」
「送木头。」沈禾说,「底特罗里的。」
那人看了看方木端头的记号,翻了翻胸前的纸,用耳朵上的笔在上面记了一笔。
「底特罗里,丙字头。」他说,「排到后面去。钟响以前排进去,下一钟卸。」
「这车木头,」沈禾说,「是送北门木料行的。」
「北门的货,都在这里收。」
巴洛从怀里拿出约定,打开,递过去。
「约上写的,木料行掌柜点收,盖木料行的圆印。」
管事接过去看了看,看到那个圆印,又递了回来。
「木料行的掌柜在东边廊子上工。」他说,「他的印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