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禾顺着那排柱子往前走。
每一根她都伸手摸一下。摸到第十根,她不摸了,只是走。地上的刨花越来越多,颜色也越来越浅。起初是黄褐的,干得发脆;后来是淡黄的;再后来,白得像刚削下来的萝卜皮。
廊子拐了一个弯。
拐角那边,两副木架上搁着一根方木,一个人站在旁边推刨子。他个子不高,背有点弓,每推一下,刨子都往左偏一点,他再用手腕把它带回来。
嚓——。嚓——。
沈禾停住了。莱恩和奥登跟在她后面几步,也停了。
那人推完一刨,直起腰,用拇指试了试刀口,一擡头,看见了她。
「沈禾?」
他把刨子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笑了。他的下巴上长满了胡子,又乱又长,像很久没刮过。他自己似乎不知道,说话时胡子一动一动的。
「你怎么来了?」
「送木头。」
「第三批了?」他想了想,「这么快。」
他朝她身后张望。
「孩子呢?谁带?」
「隔壁阿婆。」
「那个老太婆。」他摇头,「她会给他吃腌菜,晚上要渴的。」
「我跟她说过了。」
「说了也没用,她自己爱吃。」
他拿起刨子,翻过来,把刀口亮给她看。
「你看看这个。这边给的刀,铁是软的,推二十下就卷口。磨石三个人用一块,轮不到我。后来我用自己带来的刀,好是好,可一把刀,刨这么多根……」
沈禾接过刨子。刀口是好的,刚磨过。可是刀身只剩下原来一半宽,靠刀背那一截,磨出了一道斜坡。
她把刨子还给他。
「你这把刀,」她说,「出门的时候是新的。」
「是新的。天天磨,就薄了。」
他把手掌按在方木上。
「还有这木头。没晒透,你摸,还是凉的。上了柱,明年夏天要裂,裂了又要说我刨得不好。我跟管事说了,管事说先立起来再说。」
沈禾摸了摸那根方木。是凉的。
「工钱呢?」她问。
「按柱算。一根柱子一份,一排十二根,做完一起算。」
「拿到多少了?」
「还没。这一排还没做完。」他朝方木擡了擡下巴,「这根,还有后面一根。两根。」
沈禾回头望着来时的廊子。
「我从那头走过来,」她说,「数了三十七根,都是你刨的。」
「那是别人那一排。」他说,「我这排,十二根。」
他又推了一刨。刨子往左偏,他把它带回来。
「场主那边,」他一边刨一边说,「我那半个月工钱,给了我媳妇没有?」
「给了。」
「水车那根轴呢?我走的时候,就响得不对。」
「换了新的。」
他点点头,像放下了一件事。
「我媳妇呢?」
「她每天到出车口看一趟。」
他的刨子停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又推下去。
「跟她说,」他说,「做完这一排就回去。」
「你跟我走。」沈禾说,「现在。」
「两根,半天的事。」他没有擡头,「你在这里等,晚上一起走。」
沈禾蹲下来。
木架底下的刨花堆到了她的膝盖。最上面一层是白的,卷得很好看;往下拨,是淡黄的;再往下,是褐色的,压得扁扁的,一碰就碎。
一根柱子刨不出这么多。
「你来了几天了?」她问。
「三四天吧。」
沈禾从怀里摸出一截炭,在那根方木的端头下面画了一个小三角。她在村里验料,验过的都画这个。
他瞥了一眼,笑了。
「验过了?」
「验过了。」
——
廊子外面,两个人擡着一根方木走过去。走在后面的那个脚下一绊,肩膀一歪,方木的一头砸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。
奥登往前迈了一步,右手伸了出去。
莱恩一把抓住他的腰带。奥登停住了。
摔倒的那人已经自己爬起来,弯腰去擡方木。他的两只手都缠着布,布是黑的,湿的。
沈禾站起来看了一眼。
「他也是底特罗里的。」她说,「第一批的搬工。」
莱恩走过去,把水袋递给他。
那人看看水袋,又看看莱恩,接过去喝了。和槐树下那个赶车的一样,他喝一口,停一下,又喝,越喝越急,到后来,用缠着布的两只手捧着水袋,像怕它被人拿走。
「手怎么了?」莱恩问。
「磨的。没事。」
他把水袋还回来,和前面那人一起,又把方木擡上肩,走了。
——
钟响了。
还是三下,还是从城里更深的地方传来。
刨梁的那个人推完最后一刨,把刨子放进脚边的木箱,盖上盖子,提起来。
「换班了。」他说。
廊子里做活的人都在收东西。他们排成一列,往廊子另一头走。他走在中间。
沈禾跟了上去。
廊子尽头是一道拱门。拱门两边站着两个拿木棍的人,看见沈禾,木棍往前一横。
「换班。外人站开。」
「我跟他说句话。」
「下了班再说。」
沈禾往前挤了一下,木棍没有动。拿棍的人不凶,只是不让。
莱恩走上来,手按在她的胳膊上。
做活的人一个一个走进拱门。刨梁的那个进去以前,回头朝她挥了挥手。
另一列人从拱门里出来,散进廊子,拿起留下的工具。拿棍的两个人收起木棍,退到一边。
沈禾走进拱门。
拱门那边是一条街,街上有人,有车,没有他。
她回到那两副木架前。
木架上搁着一根方木,是新的,粗锯过,还没刨。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正把刨子架上去。端头下面没有三角。
木架底下的地面扫得很干净,一片刨花也没有。
——
莱恩从石门出去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达伦还站在原地,子武在他身后四十步。
「刨梁的那个,」莱恩说,「跟沈禾说话的那个,你看见了?」
「看见了。」
「他现在在哪里?」
「东边。第三条廊子,北头。」
「他怎么过去的?」
「跟着人走。」达伦说,「他进拱门的时候,拱门接的是那条廊子。沈禾进去的时候,接的是街。」
莱恩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「外面呢?」
「草屋那一排,早上三间,现在七间。往东,往那个村子。」
「往南呢?」
「也往南。」
莱恩转头望向南边。麦田平平的,槐树在很远的地方,只看得见一团黑影。
「工地上那些人,」他说,「带得出来吗?」
「不知道。」达伦说,「先送一个出去。」
「谁?」
「手坏的那个。他现在在西边,离沟最近。」
「出去以后呢?」
「看他好不好。」
莱恩明白了。不知道出去的人会怎样,就先送一个出去看。
「要是不好呢?」
「就知道了。」
莱恩看着他。
「这一个,你从头看到尾。」
「嗯。」
——
莱恩回到廊子,带沈禾往东走。
第三条廊子和第一条一模一样。一样的柱子,一样的横梁,一样的石槽,槽里的水一样地流。走到北头,廊子拐一个弯。
拐角那边,两副木架上搁着一根方木。他站在旁边推刨子,刨子往左偏,他用手腕带回来。
方木的端头下面,有一个炭画的小三角。
木架底下的刨花堆到膝盖,白的在上,褐的在下。
沈禾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往前走。
他擡起头。
「沈禾?你刚才不是来过?」
「来过。」
「孩子呢?」
「隔壁阿婆带着。」
「对,你说过了。」他笑了笑,「你看我这记性。」
他又推了一刨。
「你怎么到这边来了?」沈禾问。
「哪边?」他朝四周看了一眼